傍晚回到城里,街角面包店出炉了刚烤好的苏打面包,温暖踏实。
我买一个,热乎乎地揣在怀里往回走。
走几步,我停下,回头张望。
身后是匆匆路过的行人,他们裹紧大衣,步履不停,从我身边穿行而过。
刚刚,我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很熟悉。
有人曾这么注视过我的,蛛丝一样,黏在皮肤上,扒不干净。
回到公寓,室友是个西班牙女孩,她说今天碰见了一个男人,在公寓对面的街道上,一直在看公寓这边。
“最近小心一点,可能是变态。”
我感到害怕,所以不再出校门。
这种注视的感觉维持了一个星期才消失。
隔不了多久,这种感觉就又会出现,循环往复。
没听说有人出事,我渐渐放下心来,照旧去找妮芙太太,她抱怨我最近去的少了。
我笑着说我想吃烤板栗。
山上可以随便捡到板栗,我爬不上去,室友经常去,然后带回来烤给我吃。
妮芙太太吃不了,板栗有点硬,我想了想,拿来给她煮了栗子饭,香甜软糯。
她说想要我当她的孙女。
我说不行,我们是朋友。
爱尔兰的冬天漫长,都柏林自然如此,阴冷潮湿。白天很短,早上八点多天才亮,下午五点不到就天黑了。雨水不断,出门带伞成了常态。
小组作业很不巧,我分到的组里有一个爱尔兰男生,一个波兰女生,还有一个印尼男生,各种不同的英语腔调混杂在一起讨论,让我非常焦虑。
每个组需要自行找一个经典案例,两个为原告辩护,两个为被告辩护,在导师面前演示。
我抽到原告,和那个爱尔兰男生一队。
爱尔兰男生话最多,语速快,带着浓重的口音,我有时需要很费力才能听懂。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他们都会停下来听,眼神认真,我反而有点不自在,脸红了。
不行的,只是被人盯着看就这样,以后怎么当律师,我要尽快习惯目光。
爱尔兰男生活泼大方,有一头微卷的金发,我很快记住了他的名字,乌辛。上午讨论完毕后,他邀请我一起吃午饭。
我们去了学校食堂,乌辛的思维跳脱,我们两个意外地同频。
乌辛坚持请我,我推辞不过,只点了最简单的汤和面包。汤像土豆泥,咸咸的,最开始极其不习惯,难以下咽,吃久了发现和没味道的面包很搭,而且这两个都非常便宜。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我的后颈上。
又是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我转过头,看向身后几排长长的饭桌,学生都埋着头,没人往这边看。
回过脸,乌辛正投来奇怪的目光。
我急忙冲他笑了笑,却觉得背后那道视线更强烈了。
讨论结束天已经黑了,走出教学楼时,那股感觉依旧存在。
我赶去慈善店,妮芙太太为我留了一件超级好价的羊毛衫,只需要十欧,成色崭新,这种是会被抢走的,她特地打电话来,让我下课去拿,她给我留着。
对面是另一栋老石头建筑,门口有三两个学生在抽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车站旁有个人在等车,戴着帽子,看不清脸,眼神瞧着不是在看这边。
大概还是错觉吧,异国他乡的孤独感,总会让人疑神疑鬼。
我问过林岚,对方说刚来时都会这样,觉得格格不入,觉得背后有眼睛,过一阵就全好了。
路过一家咖啡馆,橱窗里亮着温暖的黄光,摆着诱人的蛋糕。我不用看价格都知道吃不起,干脆没停脚。
拿到羊绒衫,我付钱道谢,顺路买了两个三明治,一个当晚饭,一个当明天的午饭,早饭就不吃了,能省则省。
冬天了,草地枯黄,公园里的长椅空着。我穿过公园时,天黑透了,路灯还没亮,四周影影绰绰。
都柏林的公园里全是树,与其说是公园,不如说是森林,会有老人在那里用玉米粒喂食鸽子。
我想起了漓南高中的长亭外,四面也是这样的树。
忽然,我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非常轻。
我猛地回头。
小径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街道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了一些。
我站了几秒,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是幻听吧,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加快脚步走出了那里。
我不想回头。
我知道身后不是漓南,而是都柏林的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