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乍起,黎青醒醒睡睡,终于是在第二天一大早缓过来了。
病房里开着空调,出风口低声作响,窗玻璃上流下蜿蜒的水痕。
她盯着那道雨迹看了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
输液管已经撤了,左手背上的留置针还在,一小块透明敷料贴得平整。
视线挪移,她看到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放着一杯水。
她彻底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打开手机给阿塔发消息,让她把资料带到医院来。
阿塔一个电话轰过来:“天啊你回来第一天就病了?太恐怖了你怎么样啊?”
阿塔作为律师普通话其实说得很好,但私下的时候,她说话的语调会加上夸张的起伏,黎青听着觉得很可爱。
她忍不住弯了弯眉眼:“我没事的,不用担心,马上就回去了,你把资料准备好,我很快就——”
“就怎样?”
黎青一顿,有点懵地看向语气不算好的医生,推开门的动作极重。
电话那头阿塔的手机正好被律所的另一个男同事拿走,对面声音大大咧咧:“黎律,你没事吧?我们去看看你啊。”
声音太大,黎青因为惊讶所以手机离开了耳边,现在里面的对话清晰地传进了她和陈最的耳朵。
原来昨天看到陈最不是她的错觉啊……黎青尴尬地摸摸鼻尖。
随便应付了两句她挂断了电话,老老实实地看向陈最。
陈最表情更臭了。
每次都意识不到自己错在哪!然后用这种表情!谁能骂得出口!
黎青见他面色不虞,暗想他肯定是在生自己的气吧,肯定不想见到自己吧,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她也不是故意凑到陈最跟前,病好了就赶紧走吧。
陈最手中的病历夹用力敲在床沿:“不要乱动留置针。”
过于严肃的语气,黎青乖乖地放下扣留置针胶带的手,听陈最讲注意事项。
“血压恢复了,”他的声音平板,语速很快,满满的疏离,“心电图还是有点问题,会诊建议再观察二十四小时。”
讲着讲着,黎青出神地盯着陈最的嘴巴,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
眼下一片青黑,昨天值班今天还要上班吗?这么辛苦呀,当医生还真是不容易呢。
“黎青。”
黎青愣:“啊?”
重逢到现在,陈最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我说什么了?”
“嗯,不吃辛辣?”
陈最合上病历,眼神冷漠:“你这么不重视自己的人,会死得很快。”
黎青无言以对。
例行检查结束,在陈最准备离开时,黎青慌忙喊住他。
称呼在嘴里拐了个弯,她憋出一句:“陈……陈医生,二十四小时之后没问题就能出院吗?”
陈最站在原地。
雨还在下,光线有些昏暗,住院楼的灯光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成一片模糊的黄。
“想死随你。”
他扔下这么一句话,就重重关上了门。
身后黎青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
陈最走出病房,脚步没停。
走廊很长,他走得不快,反正今天他本来就轮休。
窗外雨声绵密。
陈医生。
病人确实这么喊他,医生护士都这么喊他。
可黎青以前不这么叫他。
生气的时候连名带姓,开心的时候就是哥。急了就喊陈最你烦死了,难过的时候低着头,闷闷地喊一声哥,他就什么都愿意给。
现在黎青叫他陈医生。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
陈最拐进更衣室,靠在门板上,雨声持续地敲着窗户,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
他应该是恨她的啊。
他恨她,真的恨她。
恨她不告而别,恨她走得那么干净,恨她怎么能如此平静地面对。
他恨。
恨自己在黎青开口的那一瞬间,忘记去给她倒一杯热水。
黎青的嗓子那么干涩。
他捂住脸。之前倒好的水没喝吗?也是,应该已经凉了。
黎青不爱喝凉水。
水温要比温水稍微烫一些,她手背有留置针,伸手困难,杯子要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最恨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