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着变色的奶油，坐在黎青房间的地板上，对十五岁的黎青说，生日快乐。

你曾经那么想要的兔子蛋糕，为什么转眼之间就可以抛下呢？

陈最想不通，所以他怨恨。

他怨恨可以抛下这一切的人，明明他们一起被困在过去。

他不接黎青的电话，不回黎青的消息，对黎青的道歉无动于衷。

思念啃噬着皮肉，渗进骨血，他崩溃地咽下坏掉的奶油，日子又变得难熬起来。

去往都柏林的机票一沓又一沓，陈最的怨恨逐渐消失。

他看见了，黎青在生命的洪流里痛苦挣扎。

黎青不适合熬夜，但她没有办法，她想要考研，想要勤工俭学，想要在都柏林找到一份工作，想要靠自己活下去，她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陈最明白，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是他自作多情，黎青从来都和他不一样，黎青没有被困在过去，困住的只有他一个。

他年少时对妹妹说，他不想让她再为了心脏受苦。

生命一贫如洗，他的誓言如流沙散去。

黎青，我的妹妹，你知道命运爱开玩笑吗？

算了，不要说出来了，妹妹那样好的人，会愧疚的。

陈最哑声开口：“我没吃。”

*

游戏没持续太久，几人都是从繁忙的工作中脱身，兴奋地玩了半天，现在困得就地躺下，不愿起身回房。

黎青独自出了房门，坐到廊下，腿弯着晃悠。

月光长长，她想起哪位名人写，幸福是需要一步三叹的。

此时此刻，是命运给她的喘息吧。

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头也不回：“哥哥不睡觉吗？”

陈最坐到她身边，无言。

黎青回头，微微勾起一抹笑：“真心话怎么可以骗人呢。”

“……”

“我知道，哥哥不会扔掉的，所以你吃了，对吧。”

“……”

风穿过树，留下轻轻的呜咽。

“对不起。”

陈最闭上眼睛：“不要跟我道歉。”

竹筒的水满了，翻过去，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又空了。

“黎青，如果我不是你哥——”

“你是。”

“对，我是，我得对你的人生负责。”

黎青语速加快：“就算你是我亲哥，你也用不着为我的人生负责。”

陈最摇头，相抵的肩膀离远了：“不，你知道吗，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的人生，我想让你圆满些，你明白吗？你不能过和你不匹配的人生。”

“你总是这样。”

黎青说完这句话，顿了顿，似是在平复心情。

而后，她缓过来，目光灼灼：“那是你想的，不是我要的。”

“你要什么？我能给的都给你。”

“你先告诉我，关于我们以后，你是什么想法？”

陈最哑口无言。

他最恐惧的事情，就是去想以后。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让黎青嫁人，他不认为世界上有完美的男人，其他人都配不上黎青。

万一，万一那个男人会像陈旭东那样家暴，欺负黎青，他要怎么办？

他一定会杀了那个男人的。

但黎青不能和自己在一起。

兄妹，兄妹就好了……他已经很满足了。

“你也不关心我的怎么想的，”黎青皱眉，用力踢了脚石子，掀起尘土，“我说了，跟你在一起就行，你为什么不听听我的想法？”

“我不行的……”

对不起，他不该说出那句我爱你，他不该控制不住越界，黎青对待感情方面极为迟钝，要是他表现得不那么明显，黎青就不会发现了。

他快速起身，语气轻飘飘的，不如一阵风：“先这样好不好？不要再问了……”

“你又想逃！”

明明是很愤怒的一句话，为什么没有声音。

黎青张了张嘴，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绀紫色的指甲在视线内轻微颤抖。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股闷劲压下去。

但没有用，呼吸难以满足，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越来越紧。

“黎青？”

她声音有点抖：“我没事，坐一会儿就好了。”

陈最借着月光观察，她的脸惨白。

很多年前，黎青晕倒在他怀里，也是这样，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陈最猛地冲过去，抱住她的肩膀安抚她坐下，腿一软，跪在她面前：“黎青，你看看我。”

黎青努力抬眼看他。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了一层水雾，瞳孔有点散，像看不清他的轮廓。

陈最的声音陡然变了：“药呢？你带药了吗？”

黎青身上穿着浴袍，没有口袋，陈最立刻跑回房间，翻出她的外套，摸到了药瓶。

药瓶一路上掉了两次，他根本抓不住，好不容易倒出一片托在手心里，喂到黎青嘴边，看她低头含进嘴里。

“我们去医院。”

陈最压下心慌，径直把她抱起来。

黎青的手虚弱地拍拍他，试图让他冷静：“没事的，我等一下就好了。”

她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陈最不容分说地抱紧她，往外冲去，她的手臂虚虚地落下去。

“我没事的……”

“闭嘴。”

黎青没说话了，她喘息得厉害。

想让她省点力气不要再说多余的话，但她真的不说话了，陈最明白自己大概会吓到腿软。

“黎青，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现在说。”

他步子跨得极大，眼睛在月光下闪出破碎的晶莹。

黎青听话地侧过头，陈最的脸和十七岁等比列放大，她竟差点分不清。

在忽明忽灭的光线里，从陈最的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她记起自己第一次晕倒。

哥哥也是这样抱着她的，然后她就没事了。

这次，也会没事的。

“我想说，我喜欢哥哥。”

气息微弱下去。

黑暗彻底淹没了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嘈杂的人声向她涌来。

陈最没有说话，月亮积攒了数个世纪的泪水，重重地砸在他们身上。

有人从他怀里接走了黎青。

“我也……”

他说不出，颓然站在静寂的天地间。

混乱的背景早已定格，连同延伸到天边消瘦的月亮，成了一幅绝望的画卷。

我阴暗，卑陋，你乐观，坚韧。

我靠近你，就会被灼伤。

可是我如此爱你。

亲爱的西尔莎，亲爱的黎青。

你才不懂呢，我是太怕你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