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抱着闹钟,一秒不差地起身从他嘴里抽走了体温计,发出浅浅的惊呼,随后投来担忧的目光。成片的泛白中,唯有女孩的长发和眼睛是黑色的。发丝随着奔跑的幅度轻微晃动,一下一下,地板发出沉重的闷响。
一切都是虚幻的,缥缈的。
黎青是真实的。
摸在额头上温热的手,一缕洗衣液的香气,乌亮的眼睛,最后,是有着甜腻气味的粥,顺着涩疼的喉管往下滑,落到胃里,温暖踏实。
她不是特别漂亮的长相,陈最读过妈妈留下的一本书,里面说女主美得惊人,像一轮骤从海里跳出来的太阳。
黎青没有女主那样美,但陈最觉得,黎青很符合这句描述。像太阳一样,光芒刺得他眼睛发疼。
*
陈最曾幻想过妈妈。
他在照片里窥见妈妈年轻的面容,与他并不相似,妈妈脸圆,透着健康的红晕。照片里妈妈正在打排球,定格在她起跳的瞬间,飞扬的发丝飘在妈妈身后,无比生动。
如果妈妈还在,大概会像隔壁阿姨那样,黄昏时分做上一些家常菜,他推开门就能看见妈妈的背影;夜幕降临时坐到他身边,为他打开一盏灯,陪伴他写作业。
而他也会努力学习,不让妈妈生气费神,他会帮忙打扫家务,在完成后扑到妈妈怀里,小小地撒个娇。
不会发生的。这些永远不会发生。
*
察觉陈最病情加重,黎青给他换了条湿毛巾,抱着书来到陈最房间里,打算今天就呆在这。
陈最的房间比她想象中还要简单。
深蓝色的窗帘遮住了所有光线,墙壁光秃秃的,没有贴任何的海报或贴纸,黎青以前的出租屋里好歹会贴几张别人送的贴纸。
地板上有几件干净的衣物,除此之外无论是桌椅还是衣柜,似乎都保持着刚入住时的模样,连才住了几个月的黎青卧室,都有兔子玩偶点缀。
黎青一直觉得房间里很不舒服,但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
现在明白了,这里没有人味。
按道理来说,陈最从出生就住在这个家,房间里的东西怎会如此少?一个玩具也没有,那陈最整天不出门,难道只是睡觉?
她四处张望,发现地板上放着几本书和陈最的手机。
意识到陈最还能玩手机,黎青也不心疼了,她可没手机玩。
书散落在旁,她好奇陈最看什么教辅,毕竟陈最在给她讲题时,解题思路比她的教辅还要通俗易懂。
地板硬邦邦的,她起身时没注意踩在陈最的外套上,不小心滑了一跤,直接跌坐回陈最的衣服里。
她小声懊恼:“倒霉。”
重新起来时,黎青注意到陈最的衣服和她的衣服不是一个味道。
难不成陈最嫌弃她到这个地步,连洗衣液都不想用同一种。
“唉。”黎青为自己叹了口气。
她蹲在地上捡起陈最的书,全部摆好后随手翻开最上面的本子,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过,上面写着很多“为什么”“讨厌”“开心”之类的字眼,光“为什么”就写满了两三页。
她心生奇怪,又往后翻了点。
基本上都不是完整的句子,像是随笔写的,没有逻辑,并不连贯。
*
“你在干什么。”
床上的人突然发出声音,黎青手抖,书掉下去砸在脚背,痛得她嗷一嗓子。
“……”陈最盯着她的眼角,那里冒出点泪花。
黎青自知理亏,连忙跑到床边转移话题:“你好点了吗?要不要喝水?我看你嘴巴起皮了,多喝点开水吧。”
等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陈最才回:“你好吵。”
黎青本来在开心自己没结巴,闻言垂下头,霏霏不绝的雨声掩盖了她的心绪。
杯子里的水很快见底,陈最放下杯子时手稍微往外伸了伸,露出手臂上几块非常明显的淤青。
“哎呀,发紫了。”黎青见状下意识要给他找药,转身的瞬间,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似是没想到陈最的举动,黎青疑惑地顿在原地。
“不用了。”
陈最缩回手,视线在房间里打转。自从陈父吵架砸了他的房间后,这里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拒绝任何人踏入他的房间,但陈父发火时总会强行进入。
既然如此,那就当个随时会搬走的旅馆住。
他这样做后,陈父反而不进来了。
没有人愿意踏足这个毫无人味的地方,他也封闭起来,不欢迎任何人。
“你出去吧。”
陈最说完,黎青没能及时明白他的意思,为了让他赶快好起来,黎青出去买了一份原汤牛肉面。
*
天已然发黄,雨还在下,光线却并不暗。雨光透过窗户,洒在家里各个角落。除了陈最的房间。
回来时黎青记着陈最生病没有力气,干脆没敲门:“我看你不太想喝粥,给你打包啦,感觉没有在店里的好吃,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去店里吃牛肉面。”
T恤被雨淋湿了衣角,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忘了对方不是她的灰兔子。
谢谢两个字在陈最嘴里拐了个弯,说出口时已经变成冰冷烦躁的话:“用不着可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