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照得人毛茸茸的,连陈最都柔和起来了。
陈最注视着没织完的一朵小蓝花,突然问:“你在怕什么?”
“啊?”
“我问你在怕什么。”陈最鲜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黎青略微哽住,怕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
“我大概猜得到,”陈最自顾自地拿起那朵花把玩起来,“怕别人笑话你?”
她哑然。
“那些人的意见又不重要,怕得没道理。”
完全挑衅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反应过来,陈最在安慰她。
一个近乎自闭的人来安慰自己,这个认知让黎青很想笑,又有点想哭。
心脏酸酸软软的,像咬了一口青橘子。
灰兔子因模糊的暖灯变得崭新,仿佛是刚制作出来的,带着好心阿姨的余温。
距离拿到灰兔子的时间已经过去八九年了,她开始挑剔自己的外貌,为新长出的痘痘烦恼,为暴露在别人视线中而扭捏,为发油的刘海,无法顺利说出的话,不能奔跑的身体,亦或是各式各样的目光。
她害怕站到别人面前,她没有任何优势甚至无法平等,未知足已让十六岁的女孩崩溃。
她看过的少女杂志上有很多其他女孩的事迹,烦恼各种各样,然而答案几乎一致,就是去做,不要管,做就好。
黎青摸摸自己的头,似是安抚:“我觉得我可以害怕。”
没头没脑的话,陈最沉默,然后指着她的手:“你在哭。”
经过提醒,她才感受到手上传来眼泪的存在。
不仅仅是泪水,还有委屈,害怕,恐惧,丝丝痛苦。
这些是真实存在的,以及对李添乐的失望。
问她为什么答应,除了其他细微的原因,最主要的,大概就是想试试。
因为那些崩溃的情绪里,还有一份隐隐的不甘心。
黎青抬手抹去眼泪:“我可以哭。”
“我答应了,我一定会去做的,我认为我可以做到才答应的,不是冲动。我想我肯定可以唱出来,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不甘心结巴,不甘心卧病,不甘心只能看到家门口的一小块草地,不甘心不能肆意奔跑,不甘心十六岁的生命困在医药费里倒计时。
她想抗议,对命运抗议。
一呼一吸间,生命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勇气是生命的底色。
在不断地尝试下,她挑了首比较顺口的歌,听了两遍开始哼调子,哼着哼着就小声唱起来。
一曲毕,她满怀期待地去看陈最。
陈最:“挺好听的,元旦晚会可以唱儿歌?”
……滚,她再也不要理陈最了。
受到挫败的黎青没了精神,气馁地放下手机,缩到房间角落自闭了。
视线内多了一双黑色拖鞋,再往上是笔直修长的腿,有点瘦,应该是没好好吃饭的缘故。
陈最再傻也明白是自己的原因。
组了半天词,他想到了道歉的话:“我刚刚是瞎说的,你唱得很好,不像儿歌。”
“哦。”
“对不起。”
黎青蹬鼻子上脸:“没了?”
陈最憋得脸红,憋出一句:“给你玩游戏。”
本想捉弄的黎青立马兴奋:“什么游戏?”
两人重新凑到一块,脑袋挨在一起,在软件里翻小游戏。
陈最让她随便下载,想玩哪个都行。黎青摇摇头,怕麻烦:“不了吧,我没真的生气。”
下载了也就玩这一会儿,等下还要麻烦陈最卸载,还是不了。黎青想。
“想玩以后来敲门。”
黎青微微一怔。
再去看陈最的脸,发现他已经偏开头,耳朵到脖子染上一层浅淡的粉。
黎青的眼睛愈发晶亮:“真的吗?”
手机对黎青来说有点陌生,她玩得不是很好,但电子产品一下就吸引住了正值好奇年纪的少年,一不留神,过去了半小时。
陈最看了眼闹钟,快十二点了,继续玩下去今天就不能练了。
等黎青玩完一把小游戏,他抽走手机:“你练十分钟,就给你玩十分钟游戏。”
“说话算话!”
这一遍明显好多了,吐字逐渐清晰,不再哼哼唧唧,也不再羞于开口。
前奏悠长,黎青的声音带着能玩游戏的期待和愉悦,情绪高涨,虽然一半磕绊,但好歹完整顺了下来。
“亲爱的你啊……他们的远方是,山与海,你的远方是郁与寂……”
陈最眉心一动。
唱歌的人毫无察觉,依旧努力地吐字,她说长句子困难,好在选的歌是首温柔慢歌,没有那么夸张的语速。
她缓慢地哼唱,晴和,温良。
最近经常吃泡面,不知是不是营养不良,黎青的发尾有点干枯发黄。
十分钟过去了,陈最默默收回视线。
唱十分钟玩十分钟这个方法见效极快,起码两点钟他回房时,黎青大致可以唱出半首不结巴。
陈最准备关门,棉拖声欢快地向他靠近。
“哥!今天谢谢你,这个是老师给我的,”黎青把抓着的两块巧克力放在他手心,“给你,晚安啦。”
说完她跑走了,发尾很快消失在视线内。
陈最握住巧克力,不吃甜的这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手机发出低电量警告,关上门过了很久,他才想起来去充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