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恨影子总是找不到自己,绝望的泪水从眼角泌出,开水的鸣声刺激着他的耳膜,父亲的侮辱怨怼通通涌了进来,连同开水,将年幼的他浇透,心潮湿腐烂,脖颈上也留下了块疤痕。
墓碑坟草缓慢生长,旧照片里的笑靥啃食殆尽,剩他在等一场轮回的雨。
可以洗掉疤痕,带他离去的雨。
疤痕隐隐作痛,他不由地去拉扯高领毛衣,手胡乱去抓疤痕,死命地用指甲去划破皮肤,汗水浸湿枕头,他大口呼吸,宛如死了一遭。
疤痕的脱离如此痛苦,要带走他的一块皮和一身血。
我不想!不想让你滚!
我不想……不想说那些话……
耳边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我给你带了松饼,很好吃的,你应该吃一点甜的。还痛吗?”
乱抓的手被温暖地握紧,疤痕被那只手触摸,轻柔地揉着,他瞬间僵住,然后浑身剧烈抖动。
紧拽毛衣的手松开,抓紧了触摸他的那双手,指甲嵌进肉里,他犹嫌不足,竟张口咬了上去。
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滚落,那年的开水也是这般灼烫。他每每回想起自己痛苦的哭叫和陈父仇视的眼神,情绪更甚,咸涩的泪水直直坠进心中的死海,淹没了无数个瞬间的他。
几乎是发狠地咬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他的泪水掺着血,渐渐松了口,无力再做反抗。
和许多个日夜一样,他挣扎痛苦过后,独自等待伤口愈合。
死也死不掉,陈父还嫌麻烦,算了,他离远点就是。
浓重的铁锈味,他要死了吗?
陈最大口喘息,终于睁开泪水糊住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带着叹息和心疼的目光。
嘴里温热的液体不是自己的,是……
是黎青的。
他僵硬地下移视线,发现黎青大半个身子都扑了上来,将他的头抱在怀里,貌似要阻止他伤害自己,本去拦他的手此时此刻已经有了刺破皮肤的牙印,血迹混着青紫,伤口触目惊心,足见他下口之重。
模糊的视野重新聚焦,陈最眸光狠狠一颤,这不是梦!黎青是真实的!妹妹!他咬伤了妹妹!
这个认知让他拼命撑起大汗淋漓的身体,眼里不加掩饰的震惊,直愣愣地和黎青对视。
黎青毫无责怪的眼神恍若一盆掺杂着冰碴的污水当头浇下,将他从那个窒息、充满橡胶焦糊味的梦魇里猛地拖拽出来。
他失控嘶吼:“你为什么管我!”
黎青答非所问:“淘米,忘放下袖子了。”
那道伤口会留疤的,会留……疤痕!
血液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的嗡鸣使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最尖锐的恐惧和毁灭性的自我厌恶。
他猛地退后,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死死盯着那个伤口,又猛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灼伤对方。
他看清黎青微微蹙起的眉,看清黎青眼中来不及收起的担忧,他的声音干涩得可怕,说不出话,开始疯狂干呕。
黎青抚上他的脊背,给他顺气,唇边也递来一杯晾好的温水,抚平了他喉咙的痒和痛。
对自身的滔天恨意瞬间攫住了他,比开水烫在身上更剧烈的痛苦,从心脏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痛恨自己失控,痛恨自己暴露脆弱,更痛恨……伤了黎青。
伤了唯一会扑上来,阻止他伤害自己的人。
“你……”
陈最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极致的情绪冲击他,身体开始出现应激反应。
他想碰碰黎青的伤口,指尖刚抬起就痉挛般蜷缩回来。
他想道歉,可“对不起”卡在喉咙里,他死活咽不下吐不出。
他凭什么被原谅?
不,他不配被原谅。他和他该死的父亲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冲到卫生间呕吐。
他今天一天没吃饭,没什么好吐的,只能吐出些酸水。
身后传来黎青急促的呼喊,紧张和疼痛让她的结巴更明显了:“你……你没事吧?”
陈最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没有回头,肩膀微微塌陷下去,透出一股浓重的、将他自己压垮的颓败。
“对不起,别管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切的疲惫和自我放逐,“离我远点吧,他们说的对,离我远点,我就是个……怪胎,会咬人的……怪胎。”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捧起冷水浇到脸上,等待孤独的宣判,或是厌恶的话语。
这些是他熟悉的,应得的。
可他听到的,却是向他走近、略显踉跄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