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歪头:“你不是没有围巾吗?我看你脖子都冻红了,以后就不冷了。”
送围巾之前,黎青犹豫过,围巾实在是太普通了,跟送给柳澍的手套一样,廉价,普遍。她想起精挑细选送出的便签本,估计李添乐也没有好好用吧。
不知道围巾会被善待吗?她能送的起,且表达感谢的,只有这些了。
陈最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新的一年,会因为这条围巾而有盼头吧。
烟花散落,春晚结束了。在温暖的客厅里,两个孩子背靠背睡着了。
*
难得天气回温,陈最却是冻醒的。
他睡在地板上,冰冷席卷全身。
闷钝的、从骨髓缝里渗出的难受,指尖发麻。
陈最攥紧拳,指甲死命抵进掌心。
没用。
风声骤然拔高,嘶吼——拉扯他每一根神经。
“呃……”
他身体不受控地向前蜷缩,额头“咚”地撞上冰凉坚硬的木质桌沿,瞬间红了一块,发丝黏在脸上,眼尾一抹红晕。他无助地喘息,恨不得撕裂脆弱的胸膛。
今天没穿高领毛衣,毛衣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露出可怖的疤痕。
疤痕过了这么多年,已经没有当年那么大了,滚烫的液体仿佛顺着记忆的裂缝,浇在脖颈下那一小块皮肤上,滋滋作响。
陈最踉跄爬起,撞到床沿,视野里的一切——床头柜、书架、衣柜——都扭曲成怪诞的形状。
逃。离开这里。
他跌撞着拧开门,冲进二楼昏暗的走廊,扶着墙,几乎是滚下楼梯。
他完全是凭本能在走,到楼下才恍惚起黎青不在。
黎青不在家,她和柳澍去游乐园玩了。
客厅空荡,陈最需要更暗更安全的角落,能把一切光线和声音都挤出去的地方。
目光仓惶扫过,他手脚并用一路爬上楼梯,连滚带爬扑进黎青的房间。
他用背死死抵住门板,世界被隔绝在外。
预想之中的黑暗并没有涌上来,黎青出门前习惯性拉开窗帘,现在房间里满是冬阳。空气里有股淡淡干净的气味,晒足太阳的棉被味道。
安全……吗?
他滑坐下去,地毯扎着腿,脸埋进膝盖,手臂环紧自己。
疤痕的灼烫非但没退,反而更鲜明地蔓延开。滚烫的开水好像正顺着脖颈往下淌,刺穿皮肉,露出下面脆弱的骨头。
他学着黎青去抚摸那块疤痕,可是丝毫不起作用,他难受得瘫软在地毯上,喘着气扯开毛衣,露出清晰的锁骨。
不行,他需要其他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
他脑子几乎转不动,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处可以。
黎青为他搭建的安全屋,可是安全屋已经拆了,黎青总要睡觉的。
他无助地想到那条围巾,不行,要更大的,可以把他罩住的东西。
视线模煳,他隐约看见黎青站在窗台上,背对着他,大半个身体倾出了窗户。
会掉下去的!
他失控地往窗户奔过去,像见不得光的吸血鬼被阳光晒到,同样蚀骨穿心的灼烫。
光亮就在眼前——
门把手在背后,轻轻转动了一下。
陈最抓着冰冷的玻璃,清醒过来。
门被小心推开一条缝,光线泄入,一个身影试探着挪进来。
“哥?你,怎么在,这里?”
陈最没抬头,把脸更深地埋下去,碎发散在脸侧,他指节捏得惨白。
黎青顿住了,她看看地上缩成一团、明显不对劲的陈最,没有走也没靠近,站在原地:“你……又不舒服了吗?”
不舒服?何止是不舒服。
是恶心,是恐惧,是恨意,是无数肮脏虫豸在皮下游走的痒,是恨不得把自己一起撕碎碾烂。
黎青极轻地吸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陈最头皮发麻的事——她慢慢蹲了下来,就蹲在自己不远处。
近得危险,他随时能伤害她。
陈最猛地抬头,低吼:“你快滚!”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额角,眼睛赤红。
“好了,哥哥。”黎青从身后拿出她从游乐园带回来的东西。
“你瞧,我给你带了新的玩意,我们一起玩吧……玩完要开学了,我们一起写作业吧……哥哥……睡觉吧……”
陈最闭着眼睛,拼命贴着感受到的热源。他被裹进了柔软温暖的东西,里面有阳光的味道。
手也被人握住,遮掩的伤疤露在外面,另一只手只轻轻碰了一下疤痕,他便浑身颤栗。
手缩了回去,他感受不到了。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仰起脖子,把身体往那人的方向送了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