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口而出的恶语没有让黎青生气,她踮起脚把伞举到陈最头顶:“哥,对不起,我们回家吧。”
一道闪电划过,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雷声。
打湿的黑发黏在额角,陈最的注意力放在黎青拉他的手上,学着之前的模样,努力握紧,不让他害怕。
他差点忘了,那次脑子有病装的怕打雷,也就黎青这种蠢货才记得。
……
“我问叔叔了,手机和住院钱不是叔叔给的,是你对吗?哥哥是你吗?你是出去兼职了吗?你马上要高考了,怎么能出去挣钱呢?”黎青痛哭起来,泪水糊了满脸,自责不已。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麻烦了,都怪我,让你和妈妈都这么辛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黎青努力举起伞,瘦弱的手腕在陈最的眼下晃动,哭腔在雨声中并不明显,却重重击打着陈最的耳膜,连带着牙齿开始酸涩。
他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一言不发地盯着黎青的脸,直到耳边只剩下轻轻的呜咽。
“钱是我做线上家教挣的,不辛苦。”
陈最平静地点开手机里的学习软件,给黎青看上面的解题记录,密密麻麻。
他感到疤痕在隐隐作痛:“所以不辛苦,也不麻烦,你快走吧,我不想回去。”
“我不要……”
“走!”
雨丝沉甸甸的,陈最不肯跟她站在一把伞下,似乎在坚持什么。
黎青纠结几分钟,点点头:“那好吧。”
陈最想她应该放弃了,等她离开。
然而,黎青却收了伞:“我陪哥哥。”
“你疯了!你刚出院想再住——”
她直接打断,把伞丢到地上:“我要陪你。”
陈最愤怒地瞪着她,对她所做的幼稚举动说不出一个字。
雨把天空染成一片暗青色,黎青背对着他,靠着秋千,望着远处翠绿的枝桠。
又是沉默,雨声掩盖住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两人倔强地对峙着,陈最眼睁睁看着黎青干燥的衣裳逐渐潮湿,头发开始往下滴水,雨顺着她的胳膊,再重重砸到地面的水洼,掀起惊天动地的涟漪。
“咳。”黎青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唰地一声,动静太大,溅起的雨滴还未落地,伞已经撑在了黎青上方。
陈最已经压抑到极致,崩溃地吼出口:“你到底要干嘛!”
“我就是想陪你……”
“我不要!我不要你陪!我马上要高考了!我要走了你知不知道?我走了我不会回来了!你懂不懂啊!”
黎青被吼懵了,无措地看着陈最通红的眼眶,脸上湿漉漉一片。
“哥……”
“我让你滚开你为什么就是不滚呢!我说了不要人陪啊!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凑到我旁边来!现在让我这样烦恼!你很招人烦知不知道!”
陈最歇斯底里地将话通通吼出口,不管不顾,带着股破罐破摔的绝望,青筋根根暴起,彻底失控,一拳砸在秋千架上,震得秋千晃了晃。
自卑像疯长的藤蔓,缠绕住脆弱的心脏,勒得人喘不过气来。紧缩的情绪下,他说出一句又一句伤人的话。
“你!我不需要!你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你太蠢了!我讨厌你!以后有人欺负要自己骂回去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讨厌你!”
陈最发泄完,一把推开头顶的伞,力道大到他立马后悔。
毫无防备的黎青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或许是小跑过后,或许是情绪激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黎青觉得心脏非常难过。
像妈妈每次赶她走时,她明明极度不愿,却明白必须回去那个狭小昏暗的屋子,躲在里面,不要出去,妈妈不想看见她。
妈妈讨厌她,现在哥哥也讨厌她,她又被讨厌了……
泪水和冷汗狼狈地滑落脸颊,黎青想爬起来,奈何像失去支撑的植物,软塌塌地摔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小声哭泣着,把伞放在陈最脚边,话结结巴巴地往外吐:“对不起,你别,别讨厌我,我先走了,你不要生气了……”
陈最瞳孔骤缩,手僵在半空中,脸色比脚下的水泥地还要灰白。
黎青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抹不干越来越多的眼泪。她挣扎着站起来,手脚发软,差点重新跌回去。
陈最的脚动了一下,几乎要迈出去。
伞上的泥水仿佛在嘲笑他,嘲笑他一切自我保护的行为都是错的。
我的人生是巨大的错误。
两人同时想。
黎青远去的背影缩成小小一个点,最终消散在雨幕中。
她会这样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吗?
陈最没来由地想到。
死亡。
脑海里不断闪回黎青倒下去的画面,那样轻飘,悄无声息。
会死,会烧成灰,会一吹就散。
然后和妈妈一样,永远地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不行!
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黎青必须在他身边,他哪里都不去!
他们是兄妹,应该在一块,永远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