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李忠从外面回来，禀报说，城门口已贴出了邸报，陛下明发上谕，嘉奖镇北将军李澜安定北境、肃清边患之功，加封太子少保，赏金银缎匹，并准其回京叙职。押解人犯的车队，已过了保定府，不日便将抵京。

消息传来，整个将军府上下，虽未张灯结彩，但洋溢着压抑不住的欢喜期待的气氛。下人们脚步更轻快了，笑容也更真切了。

连东园那两只肥兔子，似乎都感知到了什么，在笼子里蹦跳得格外欢实。

苏婉柔听到这确切的消息时，正在书房临帖。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她怔怔地看着那团墨渍，过了片刻，才轻轻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天高云淡，一群南飞的雁阵，正排成人字形，掠过湛蓝的天空。

他真的要回来了。带着赫赫战功，带着一身风尘，也带着分离数月的时光，回来了。

心里莫名升起丝丝惶恐，但这份惶恐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汹涌的思念与喜悦淹没。她想起他沉默却坚实的怀抱，想起他指尖拂过她脸颊的温度，想起他信中那句芍药甚好，汝之照料，更胜画工，想起他托付的家中诸事，汝可自决。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周嬷嬷，温柔地吩咐道：“嬷嬷，将军归期在即，府中上下，还需再细细检视一遍。将军的院落务必洒扫洁净，被褥用最松软的那套云锦。书房里的书卷地图，可再晾晒一次。小厨房的食材备料，也要重新核对，以新鲜爽口为主。还有，告诉门房和李忠，将军归府那日，府中一切照常，无需特别铺张，但务必要周全稳妥。”

周嬷嬷眼中掠过赞赏与欣慰，躬身应道：“是，夫人。老奴省得，这就去安排。”

接下来的两日，将军府在一种外松内紧的忙碌中度过。表面看起来与平日无异，但苏婉柔能感觉到，每一个角落都在进行着最后一遍的整理与确认。

她自己也未闲着，将那幅北境地图小心卷起，收好。将书案上她常看的账册、字帖归置整齐。又将那盆含笑挪到更通风明亮的位置，仔细浇了水。

她还去了一趟东园，最后一次检查了那些芍药的根茎。蹲在花圃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泥土，她低声自语：“他要回来了。你们也辛苦了，好好休息，等明年，再开给他看。”

晚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最后一夜，苏婉柔沐浴后，换上那身韶粉的软罗寝衣，长发未绾，披散在肩头。她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取出那枚玄铁令牌，那支白玉海棠簪，还有那封已被她摩挲得边缘起毛的信。最后，她拿起枕下那把匕首，冰凉的鞘身贴在掌心。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清凉，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的气息。星子疏朗，一弯下弦月斜挂天边，清辉如水。

她握着匕首，靠着窗棂，望向北方夜空。

那里，是保定府的方向，是他此刻或许正在安营扎寨或连夜赶路的地方。

“将军，”她对着虚空，用气声极轻的呼唤了一声。

她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渐重，才关窗回身。将匕首重新放回枕下，玉佩依旧贴身戴着。然后，她吹熄灯烛，躺上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没有边关烽火，没有离愁别绪。只有一片绚烂的芍药花海，和花海中，那道她无比熟悉、正大步向她走来的挺拔身影。

晨光熹微，鸟鸣啁啾。

而远方官道上，车轮滚滚，马蹄嘚嘚，载着久别的征人与厚重的功勋，正披星戴月，向着京城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