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他缓缓说，“顺其自然就好。不着急，不勉强，等到两个人都觉得对了的时候。”

乔萤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她觉得这话很秦越，理性，克制，沉稳包容。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又安静了一会儿，乔萤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意开始上涌。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秦越很轻地说了一句：“不过，穿着恐龙睡衣讨论这个，确实挺哲学的。”

乔萤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很小，闷在枕头里。秦越也笑了，很低的一声。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浅浅地照在地板上。

乔萤闭上眼睛，最后想的是：明天早上，一定要把那张恐龙睡衣的照片设成手机壁纸。

而秦越想的是：这件睡衣其实挺舒服的，也许可以让她再买一件大号的。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清晨六点多，秦越醒了。

他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还有枕头边细微的震动，是乔萤的手机闹钟在响，她睡得很沉，没听见，秦越伸手关掉了闹钟。

卧室里光线昏暗，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晨光。乔萤背对着他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睡得很安静，呼吸声很轻。

秦越躺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声，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恐龙睡衣经过一夜睡眠已经皱巴巴的，背后的尾巴被他压得扁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装扮，叹了口气，走出卧室。

客厅里，亨利正趴在自己的小窝里，看见他出来，抬起头哼哼了一声，又趴回去继续睡。

秦越走进浴室，关上门，他需要洗漱，用冷水让自己彻底清醒。洗手台上面摆着简单的洗漱用品。他找到乔萤昨晚给他的漱口水，倒了一点漱口，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散开。他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

抬起头时，他看向镜子里穿着恐龙睡衣的自己，嘴角抽了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洗手台上，上面有两支牙刷。一支是常规尺寸的白色牙刷，刷毛微微蓬开，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另一支小一些，是浅粉色的，刷头更圆，刷毛也更柔软些，同样有使用痕迹，不是新的。两支牙刷挨得很近。

秦越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目光在两支牙刷之间来回移动。白色那支应该是乔萤的，粉色那支是谁的？

他伸手拿起粉色那支，仔细看了看，刷毛根部还有一点残留的膏体，淡粉色，带着草莓的甜香。

秦越握着那支粉色牙刷，站在洗手台前，胸口有股闷闷的情绪在往上涌，酸涩的带着刺。他把粉色牙刷放回杯子里，和白色那支并排。它们挨在一起的样子，忽然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他打开水龙头，又洗了把脸，冷水没能浇灭那股烦躁。

七点多，乔萤醒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发现秦越不在床上。卧室门虚掩着，客厅传来隐约的动静，她下床，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秦越已经换回了昨天的衣服，衬衫和西裤经过一夜晾挂，虽然还有些皱，但勉强能穿。他正站在客厅窗前，看着外面。恐龙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

“早。”乔萤小声说。

秦越转过身，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早。”

“我去买早餐。”乔萤说，“你想吃什么？”

秦越看着她，她刚睡醒，头发有些乱，眼睛还有点惺忪，整个人看起来柔软无害。“都可以。”

“那我多买点。”乔萤走向门口，穿上帆布鞋。

“嗯。”

乔萤出门了，秦越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走到浴室门口。

他又看了一眼洗手台上那两支牙刷，白色，粉色，并排。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亨利醒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蹭他的裤腿。秦越低头看着这只小猪，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平时还有谁来这里？”他忽然问。

亨利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哼哼唧唧地拱他的手。

大概二十分钟后，乔萤回来了。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纸袋和一次性餐盒，香味飘出来。

“我买了羌饼、生煎，还有油墩子。”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豆浆是甜的，你不喜欢的话可以喝牛奶。”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在秦越面前。

秦越看着那杯牛奶。“谢谢。”

两人在茶几旁坐下，乔萤打开餐盒，生煎的焦香扑鼻而来，底部煎得金黄酥脆。她夹起一个，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

然后她拿起筷子，在生煎顶上戳开一个小口，让热气散出来。接着，她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肉馅一点一点掏出来，堆在碟子边上，动作熟练专注。

秦越看着她的动作，他想起赵莞之说过的话，“岑越吃奥利奥只吃夹心，乔萤就吃他剩下的饼干。她吃肉包子也只吃皮，把馅给岑越……两个人，一个专吃夹心，一个专吃皮，绝配。”

秦越的胸口那团闷气又涌了上来，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

乔萤已经把第一个生煎的馅全部掏出来了，她夹起那个只剩皮的空壳，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你不吃馅？”秦越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乔萤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生煎皮。“嗯，太油了。皮好吃，浸了肉汁。”

她把碟子推过去一点，上面堆着那团油亮的肉馅。“你要吗？”

秦越看着那团肉馅，又看看她平静的脸。

“你一直这样？”他问。

“嗯。从小就这样。”乔萤点头，“叔叔说我浪费，但改不了。”

她说完，继续吃第二个生煎，戳开，掏馅，吃肉皮。

秦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筷子，夹起了她碟子里的肉馅，送进嘴里。很油很腻，但他吃下去了。

乔萤看着他，眨了眨眼。“好吃吗？”

“还行。”秦越说，又夹起另一团肉馅。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乔萤掏馅，吃肉皮，秦越吃她掏出来的馅。吃着吃着，秦越忽然开口：“浴室里那支粉色牙刷，是谁的？”

乔萤动作一顿，她抬起头，想了想，“粉色的？哦，是亨利的。”

秦越的筷子停在半空。

“猪也要刷牙的。”乔萤认真地解释，“不然会有牙结石，萧姐说，宠物口腔健康很重要。那支是猪咖定制的，刷头小，刷毛软，亨利最喜欢草莓味的牙膏。”

她说完，继续掏馅。“刷柄上还刻了它的名字，你没看见吗？”

秦越放下筷子，起身走向浴室重新拿起那支粉色牙刷。这次他仔细看了。刷柄底部，确实刻着两个小小的英文字母：H·Y。

他想笑，又觉得荒唐。他居然在吃一只猪的醋，还是一支牙刷的醋。他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客厅。乔萤正在吃油墩子，吃得很专注。

“看到了？”她问。

“嗯。”秦越重新坐下，“刻了名字。”

“嗯。猪咖的宠物用品都是定制的。”乔萤把油墩子推过去，“这个也好吃。”

秦越看着那个被她咬了一口的油墩子，尝了一口，外层酥脆，内馅清爽。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猜测和不安，有点可笑。

“你……”他开口，又停住。

“什么？”

“没什么。”秦越摇摇头，夹起一个羌饼，“吃饭吧。”

吃完早餐，乔萤收拾桌子。秦越帮她洗碗，虽然只有几个碟子和杯子。

八点半，两人准备出门。秦越要回公寓换衣服，然后去律所。乔萤要去新店看装修进度。

阳光正好。昨夜的暴雨把天空洗得湛蓝，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刚走到小区门口，烧鹅店的大叔就看见了他们。

“哟！小伙子！”大叔嗓门洪亮，系着围裙，站在店门口朝他们挥手，“早啊！”

秦越的脚步顿住了，乔萤也停下来。大叔笑呵呵地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秦越脸上。“我就说嘛，有耐心，肯定能成！”他拍拍秦越的肩膀，“乔姑娘多好的人，你可要好好对人家！”

秦越：“……”

乔萤的脸微微红了。“我们……”

“我懂我懂！”大叔挤挤眼，压低声音，“年轻人，谈恋爱嘛，正常！对了，今天有新卤的鹅翅膀，给你留点？”

秦越看着大叔脸上那副“我都懂”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事情，解释不清了，也不必要解释。

“谢谢。”他说，“下次吧。”

“好嘞！常来啊！”大叔笑呵呵地回去了。

秦越和乔萤继续往前走，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大叔人很好。”乔萤小声说，“经常给我留烧鹅翅膀，便宜卖。”

“嗯。”秦越应了一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今晚……”

“嗯？”

“我下班过来接你。”秦越说，“一起去吃饭。”

“好。”她说。

他们走到路口，一个要向左，一个要向右。

“路上小心。”秦越说。

“你也是。”

乔萤转身要走，秦越忽然叫住她：“乔萤。”

她回过头。秦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粉色牙刷……记得定期换。”

乔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秦越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茶色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想起浴室里那两支牙刷，白色，粉色。然后他摇了摇头，极低地笑了一声。

真是……荒唐的一天。但他心情很好，好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