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国家级粒子物理研究中心,仿佛是以一种非线性的方式流逝的。
对于许星落而言,自从她坐到这个“孤岛”工位上,时间就凝固成了三个状态:白天,深夜,和更深的深夜。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她没有离开过这把椅子。
咖啡因是她的燃料,屏幕上那些狂乱舞动的数据点,是她唯一的敌人,也是她唯一的整个世界。
她尝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数据清洗方法。
从最基础的傅里叶变换,试图将高频噪音从主信号中剥离,到更复杂的卡尔曼滤波,试图在混乱中重建一个相对平滑的信号轨迹。她甚至动用了在C大时从未有机会实践的小波分析模型,试图将信号在不同尺度上进行分解。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这些数据,就像一群受过严格训练的、狡猾的恶魔。它们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白噪音”,没有规律,却处处透着诡异的“伪规律”。每当她以为自己捕捉到了某种噪声模式,建立起一个过滤模型时,下一秒,这些数据就会变换形态,将她的模型撕得粉碎。
失败。
失败。
还是失败。
工作站的屏幕上,红色的“Error”和“Mismatch”警告,像一封封嘲讽的信,不断地跳出,灼烧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周围的同事换了一批又一批。白天的喧嚣,到了晚上,变成了三三两两的低声讨论,再到深夜,就只剩下服务器机房传来的、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鸣。
那嗡鸣声,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倒计时的钟摆,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焦虑。
她到底在做什么?
许星落摘下眼镜,用力地按压着酸胀刺痛的太阳穴。
她看着屏幕上那片混沌的数据海洋,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的自我怀疑,像潮水般从心底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是不是真的不行?
陆承安虽然是个卑鄙的剽窃者,但他有一句话或许没有说错——她只是个理论上的天才,一个活在公式和推演里的书呆子。一旦面对真实世界的、充满了肮脏和混乱的实验数据,她就束手无策。
周静把这个课题扔给她时,那轻蔑的眼神,是不是早就预见到了今天这个结果?
整个实验室的人,是不是都在背后悄悄地议论,看她这个“关系户”的笑话?
而沈清让……
想到这个名字,许星落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把她从C大的泥潭里拉出来,给了她一个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平台。他给了她顶级的设备,无限的权限,还有……那份她至今无法理解的、长达十年的关注。
而她,回报他的是什么?
是面对一个被所有人放弃的“垃圾课题”,都束手无策的、可笑的失败。
她辜负了他的“邀请”。
她让他失望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人的嘲讽和排挤,都更让她感到痛苦和羞耻。
巨大的精神内耗,像一个黑洞,疯狂地吞噬着她的理智和斗志。她甚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她根本就不属于这里。她应该悄悄地离开,回到那个属于她的、无人问津的尘埃里去。
就在她被这股绝望的情绪彻底包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吱呀——”
实验室厚重的隔离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许星落浑身一僵,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小鹿,下意识地戴上眼镜,挺直了后背,伪装出还在认真工作的样子。
脚步声很轻,却异常沉稳。
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许星落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在这间实验室里,只有那个男人的脚步声,才带着这样一种仿佛能让整个空间的熵都降低的、清冷而强大的气场。
他深夜回来做什么?
许星落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强迫自己把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毫无意义地敲击着。
脚步声在她的工位旁停了下来。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屏幕上。那目光并没有停留太久,却仿佛能穿透那些杂乱的数据,看穿她此刻所有的窘迫和狼狈。
空气凝固了。
许星落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
她等待着,等待着他开口。他会说什么?是失望的叹息,还是让她别白费力气的劝告?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
短暂的驻足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走向他位于办公室最深处的独立书房。
许星落悄悄地松了口气,但心里那份失落感,却变得更加浓重。
原来,他只是路过。
她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可悲又可笑。
几分钟后,当她以为他已经离开时,那沉稳的脚步声,又再次从书房的方向传来,重新在她的工位旁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