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朝屋里看了一眼。
「可我们没有歌牌。」
义勇刚要开口,凛已经自己接了下去:
「没关系。」
她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侧过身来,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亮。
「这样,我们一人说上半句,一人接下半句。」
她想了一下,又认真补上一条规矩:
「轮着来。新选的一首里,要带上一首里的一个意象。」
义勇点点头。
「好。」
凛先起了头。
「茫茫尘世路,奔走不曾停。」
义勇几乎没有迟疑。
「此意无人会,且听山鹿鸣。」
凛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轻轻动了动。
义勇便接着起:
「雾起氤氲遮望眼。」
凛看着院角那枝被风吹得微微发颤的花,接道:
「樱花烂漫远峰间。」
前两首过得很顺。
谁也没有刻意去看谁,可那一来一回之间,气息已经慢慢对了上去。
凛低头想了想,拈了个秋字。
「红叶风吹散,秋深三室山。」
义勇接得很快:
「飘飘如绣锦,尽染龙田川。」
树影底下有一点轻响,二人衣角都被带起一线。片刻后,凛听见义勇起了一首:
「夜阑难入梦,君诺却成空。」
凛怔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他,停了半息,随后才慢慢接上:
「我自痴心甚,叹息望月中。」
那个“月”字出口时,她眼睫轻轻垂了一下。
义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凛低下眼,又起一首:
「明月照无情,此离吞恨声。」
义勇仍旧看着她。
「如今愁影对,破晓有黎明?」
廊下忽然更静了。
池水还在,树影也还在,可那几句和歌落下来以后,两人中间那点原本稳稳隔着的分寸,不知不觉近了一些。
义勇继续往下接:
「长夜候君君不至。」
他没有移开视线。
凛的指尖一下收紧,像是被这句碰到了什么。过了片刻,才接:
「阶前明月等多时。」
这句说得很轻,尾音却落得很稳。
她低下头,像是要把那一点不该浮上来的热意压回去。可下一首轮到她时,话还是先一步出来了。
「君似岩石我似浪。」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顿住了。
指尖无意识在心口衣襟内袋的位置压了一下。
义勇接得很快:
「斯心撞碎君应知。」
凛听见那一句,耳后一下热了。她没有出声,只把衣襟上的那一点褶又慢慢抚平。
义勇看着她,又递了一首出来。
「思君不得见,伫立浪潮平。」
这一次,凛接得比前面更慢。她抬眼时,正撞上他的视线,心口跟着一紧。
「海火熬盐夜,吾心犹似蒸。」
谁都没有再说话。
廊下静了半晌,凛才开口,眼睛却还看着院里的池水。
「这游戏真好。」
「我们下次还玩儿吧。」
义勇应了一声:
「好。」
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富冈先生刚才有一首,选错了。」
义勇看向她。
「哪一首?」
凛把手边那只甜品盒打开一点,又合上。
「“夜阑难入梦,君诺却成空。”那首。」
「没有带上一首里的意象。」
义勇看着她,片刻之后才认下。
「……是。」
「我走神了。」
凛没有接这句。她指尖还停在甜品盒边沿,过了一会儿,才唤了他一声:
「富冈先生。」
义勇抬眼。
她把盒盖慢慢压平。再开口时,耳尖已经悄悄染上一层红。
「您可以叫我“凛”。没有关系。」
风从两人之间过去,把檐下那一截光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义勇看着她,眼神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最终,他只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院子里安安静静,树影又往前移了一寸。池水映着天,颜色一点点沉下来。
凛看了很久,忽然问道:
「富冈先生,您有想过,在没有鬼的世界,自己想要做什么吗?」
义勇没有立刻答。他的目光停在树影上。
「……还没想好。」
「以前没想过这些。」
凛转头看他。
义勇把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到她身上:
「你呢?」
凛眼神往前落了一点。
「我想开一个学堂。」
义勇微微一顿。
「让那些从小就只剩一个人的孩子,能聚在一起读书,玩耍。」
「不至于总是一个人。」
她看着前头那根木桩,接着说:
「我小时候,村里都是男孩子。」
「他们不跟我玩儿。」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说出口也不会再疼的事。
「我有哥哥姐姐,可我不太记得他们了。」
「从我有记忆开始,家里就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
义勇听着,没有插话。
廊下安静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她搁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白,指节很秀。方才说和歌的时候,在衣角上很轻地压过一下。现在安安静静地放着,没有动。
义勇的手抬了一点。
指尖在半空停了停,到底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把手收回,搁回自己膝上,视线仍落在她脸上,声音很清楚:
「我可以教他们。」
「读书也好,刀也好。」
风从池水上吹过去,带起一圈细细的纹。
凛看着他,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