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同睡的夜晚,付恙是在牧恒曜讲故事的声音里睡着的。他没有睡太久,凌晨从梦中惊醒。
无论是否睁眼,房间都不会有任何色彩和光亮。
付恙翻身,旁边便传来窸窣响动,紧接着,“啪嗒”一声,床头灯被牧恒曜打开,他问:“不舒服吗,还是想喝水?”
付恙说:“哥哥,我梦到爸爸了,我想他。”
话音未落,他的眼角滚下一滴热泪,随后隐没在耳畔发梢。
他又接着道:“他肯定也很想我。”
付恙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牧恒曜头一回这么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替付恙擦去泪水,学着故事书里的话,告诉付恙:“没关系,他一直在的,他只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付恙即使看不见,还是下意识转向牧恒曜的方向,问他:“真的吗?”
“真的,等你眼睛能看见,你就可以从夜空的星星里找到他了。”
后来牧恒曜又和付恙说了很多话,有一些他自己也不清楚真假,好在成功把某人哄睡。
牧恒曜自己也困,很快便握着付恙的手进入梦乡。
在这个什么都还一知半解的年纪,有个男孩竭尽所能去宽慰另一个比自己更小的男孩,只希望对方过得开心一点,不要太苦,不要太孤单无助。
付恙的妈妈孟祈之是一名舞蹈老师,同时也是一名服装设计师,她的工作忙,很难时刻顾到家里,却也尽量抽出时间陪自己的母亲和孩子。
看见付恙和牧恒曜待在一起话语笑容比平时多,食欲也比平时好,她难得露出欣慰的笑。
付恙自然不知道这些,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母亲又怎会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真的开心呢?
付恙之前对钢琴并不感兴趣,他更喜欢小提琴和尤克里里。现在眼睛看不见,他白天偶尔会去琴房让外婆教他弹钢琴,傍晚则会等着牧恒曜家的司机把放学的牧恒曜接过来。
日子平淡重复,生活稀松平常,既一样又不一样。
外婆总会教他新曲子,妈妈时常给他新玩具,牧恒曜会和他分享新鲜趣事……
付恙也希望,自己的眼睛能早点恢复。
或许命运眷顾,或许爱笑的孩子运气总不会太差,七岁前夕,付恙得偿所愿。
清晨,阳光穿过茂绿叶隙透过玻璃窗子,和无数个早晨一样悄悄地溜进房子里,滚下一片柔金,风儿晃动窗帘,床上孩童从梦中醒来,却难以睁眼。
付恙觉得周围实在刺亮,约莫过了三四分钟,他才适应眼前这陌生又久违的世界。
房间里,有被,有枕,有白墙。
窗户外,有光,有绿,有飞鸟。
付恙穿上鞋子走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找孟祈之。
这样惊喜的事情,他不敢声张,唯恐是虚妄一场,转眼即逝。直到与门外母亲亲切目光对视上,他才小心翼翼道:“妈妈,我好像能看见了。”言语里是止不住的颤抖,还有藏不住的激动。
某个瞬间,母子俩眼角似乎都带着泪光。
孟祈之马不停蹄带他赶去医院。医生检查完说已经恢复正常,叮嘱付恙这一两个月要爱护好眼睛,注意不能用眼过度,后面就基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付恙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觉,凌晨两三点才好不容易睡着。白天听闻这个好消息的人,也和他一样很晚才入睡,不管是妈妈外婆,还是牧恒曜和孙姨。
翌日,牧恒曜陪付恙出门散步。
眼下正值春夏交接的季节,清晨空气好,看哪都是一派清新。微风拂面,不远处的花坛上几只彩蝶正在翩翩起舞。
花坛附近有个圆形喷泉,喷泉旁边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正在遛狗,她看起来十五六岁,手里牵着只白色萨摩耶,付恙看到狗狗连眼睛都移不开了。
女生注意到他们,见付恙很喜欢自己的萨摩耶,就热情问他们要不要过来摸摸它。
“谢谢姐姐!”付恙和萨摩耶握手,笑得合不拢嘴。
“不客气。”女生说,“它很喜欢你们。”
付恙问:“姐姐,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卡诺,上个月刚满两岁。”
和女生以及卡诺依依不舍告别之后,付恙跑快几步赶在牧恒曜前面,牧恒曜加快脚步追上去。
付恙会回头确认牧恒曜在哪里,牧恒曜会朝他露出一抹轻柔的笑,这笑就跟有魔力似的,让他主动停下脚步,等牧恒曜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