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山的心底一直有个故事,只不过没有倾听者。
那是很多年前的夏天,爱人得了肺癌,光是化疗就耗费了她的一大半精力,最后因为无法忍受疼痛,在某个深夜摸电门自杀了。
那时候刚好第八区重新建立起来,每家每户都要抽出一个人迁移过去,周青山没搞抽签那一套,自己背着包走了,毕竟在这个区他们有房有车有存款,实在没必要让女儿女婿换地方重新奋斗。
没想到的是,女儿一家在两个月后被冻死了,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在意的。
但他一开始是不想自杀的,就想着来场天灾人祸,“被迫”结束生命。
可后来一想,万一是车祸的话,那司机不就是无妄之灾;万一是飞机失事的话,那其他旅客怎么办,他又没钱雇个私人飞机,再说了,这飞机掉下来的时候砸到人怎么办,就算没砸到人,引起火灾什么的也不行;万一是场疾病,他躺在床上动弹不了,大半夜要死的时候胡言乱语,说不定还会吓到病房里的人。
思来想去,周青山还是决定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自行了断。
说干就干,他回家吃完了冰箱里的所有食物,又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最后写下一封遗书,每字每句都是自愿的,希望自己的死不要连累到其他人被调查。
就在关门的时候,一只小狗挤在缝隙里挣扎,它想要跟着主人出门,周青山这才想起来,他还有只养了两个月的小狗,那是和女儿出门散步的时候捡到的,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甚至还有点潦草。
好吧,他现在又需要花点时间来思考这只小狗应该怎么办了。
凌晨时分,周青山的旧伤口恶化导致高烧不退,小狗嘤嘤叫半天,着急死了,最后从厨房的窗户钻出去喊人,铁皮封边把它的肚子给划出一道血口子,十几厘米长,好在没有危及生命。
这次之后,周青山又活了一段时间,因为他想看着小狗恢复正常。
从夏天到秋天,似乎一切都安排好了,小狗也找到了靠谱的领养人,周青山再次关上门,坐大巴车来到了偏远的海边。
他看着即将消失的落日,寒风刺骨,心想很快的,我封闭了异能,又不会游泳,眼睛一闭一跳,这辈子就结束了。
紧要关头,他接到电话,说小狗不见了,领养人当时就去调了监控,发现它去了城西客运站。
出于某种期待,周青山说:“它是来找我的,它肯定是来找我的。”
果不其然,他往回走了几十公里,终于在天色破晓之际遇到了一路跑来的小狗,这位遭受了两次生离死别的男人忽然笑了,说:“回家吃饭,我再也不把你送走了。”
接下来,周青山和小狗在一起生活了两年,一起吃饭睡觉,一起下楼散步。
他在工作,它就乖乖地趴在旁边;他难受想哭时,它就大方地借出自己的肩膀;他再次想自杀时,它就天天坐在门口,等主人一回来就冲上去求抱抱,然后整夜守在床边。
可是有一天,小狗病了。
先是不爱吃饭不爱出门,只会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凝视着逐渐老去的主人,紧接着就是完全不吃不喝,大小便失禁,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它浑身开始抽搐,倒地不起。
周青山不想看它受苦,于是联系了医生安乐死。
分别的那天,小狗一直看着她,直到暖乎乎的身体变得冰冷,这个世界也开始坍塌。
彼时的周青山已经有了追随者,他们修建新的刑侦大楼,畅想未来,坚信人类合力一定能解除规则,让这个地球不再遭受寒冷。
他想救更多的人,是真的。
而此刻,大院楼下,观悬斜靠在车身上,显然还在为那句“怎么不早说”生气:“你们去吧,我要补觉。”
时徽雨心想大佬不在没安全感啊,于是确定道:“你真的不去吗?”
“不去。”
沈谐青抖了抖黑伞上的雨水:“没有超五级的话我会很被动。”
观悬战术性咳嗽,抬头望望天,脚步却悄悄往单元门口走:“我就是想到高处看个日落,而已。”
咚咚咚——
时徽雨敲门,带着一股不知名的情绪,鼻尖有些发酸:“港长,您在家吗?”
其实真相在开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揭露了,观悬扫了一眼憔悴的周青山,和沈谐青有过几秒钟的视线交接。
“你们终于来了。”
周青山语气平静,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手边还是那只腊肠狗玩偶,他用手帕捂着嘴咳嗽,指了指对面,笑道:“坐啊,又不是外人。”
时徽雨刚想张口问您怎么了,但想起此次来得目的,她只能压下心里的关心,拿出录音笔问道:“周港长,请问抓捕付宏的那天晚上,您在哪里?”
“在现场。”周青山望向沈谐青,还是和平常一样和蔼,“你们终于知道调查我了。”
这也不怪执行命令去调查的刑侦队员,谁敢去管顶头上司的行程安排啊,那不是纯送死吗。
时徽雨瞬间噎住。
这是在坦白吗,付宏的命令就是他下的。
周青山没有任何的隐瞒和拖延时间,反而还有些赶,直接问道:“谐青,你是怎么开始怀疑我的?”
“林知易的死太精妙了,就好像他无论如何都要把核心让给我。而知道我核心的人,一共只有三个,苏宿已经死了,观悬可以排除,剩下的,就是您。一般来说,您是不会参与审讯的,可那天您偏偏去审问了温华,直接问谁是他的靠山,十分笃定,大概率就是为了借他的口把郭向冬给引出来,然后让我们去12辖区。”
本就不大的客厅因为几人的到来而变得狭窄,周青山的五指陷入了沙发扶手,那是他在竭力克制身体里的疼痛:“这只是你的主观推理不是吗?”
沈谐青让时徽雨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件男士外套,脸色微微动容,几秒钟后,他的声音才终于响起:“我一直觉得奇怪,像江岚月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非要跑来03辖区。直到我看见林知易用异能损耗计算出来的时间,你从03辖区横跨到07辖区,异能只能停留一个小时左右,江岚月也算出来了。当年你去喜县设立督察,江岚月招待你的时候忽然下雨,于是你便把外套给了她。”
“她是要来举报你还是找你说明情况?”
周青山短促地笑了笑,眼底涌现出欣赏和惋惜:“江岚月本来是超越你的最有力竞争,但她太聪明了,我还不能暴露,所以只能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