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儿……”
最后木晓晞还是答应了。
就因为那句“爸爸只有你了”。
木晓晞知道自己有的时候是很窝囊的,窝囊就窝囊在有时她明明知道那是一句假惺惺的场面话,她依然会被影响。不过她也一直告诉自己,即便如此也没关系,人想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着总要相信点什么虚假而美好的东西,有些人信教,有些人信党,而她只是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父亲。
第二天一早,木晓晞跟导员请了假,木钧中午十一点到的L市,水都没喝一口,啃了两口她带去机场的面包,然后便领着她上了一辆前来接人的豪车。
具体是什么车她不认识,她不认识大众以外的所有车,只知道这车坐进去就不一样,里头只有四个座,还有内置冰箱,光看内饰和空间,就比她爸曾经的任何一辆车都要豪。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是木钧偶尔低下头给她微信发信息,叮嘱她一会儿不要紧张,要有礼貌,要打招呼,要学会叫人。
其实他少说两句,她反而会没那么紧张。
大概半小时后,车平稳地开到了一座规整漂亮的大楼楼下停住,不远处已经有一位男秘书等在那里,待车停稳便走过来亲自为他们打开车门,见到木钧时还打了声招呼“木总”,紧接着看到里头的木晓晞时,他脸上似乎浮现出了一丝惊讶,不过很快就又笑了起来,很是随和温润:“这位是木小姐吧?”
“哎,是小女,今天她来接机,我就顺路带她过来了。”
“徐总已经在楼上等二位了。”
接机?顺路?为什么要撒谎?木晓晞看了眼姿态谦逊的木钧,不知怎的,有些不好的预感。
接着秘书便走在前头为他们带路,木钧跟在秘书身后,她则着提着礼物跟在后面,快进大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这大楼。
好高。得有三四十层了吧。
因为要见长辈,又要求人,她今天穿了她衣柜里最拿得出手的一条圆领白色裙子,脖子上挂了一条细细的复古项链,上面有一串黑色小星星挂坠,最大的那颗黑星星刚好坠在她的胸口处,搭配她的黑色皮鞋和斜跨小编织包,很是青春,但又不至于失礼。
“陈秘书。”
“陈秘书。”
一路上偶尔有人跟这位秘书招呼,态度都很尊敬,而这位秘书也相当有礼一一笑着示意点头。
木晓晞越往里头走,心脏就越不由使唤地开始加速跳动起来,也许是因为这位年轻秘书一路上的阵仗,再加上木钧前头跟她说的那一大堆嘱咐,以及亲眼见到这样一座巍峨庄严的大楼,她开始对这位即将见面的长辈的位高权重的程度有了些实质性的概念。
木钧说,这是位做地产和酒店的大企业家,极其年轻,却极其有能力。有多年轻?不过比她爸小三岁,她出生时她爸二十岁,现在她二十岁,木钧四十,也就是说这位企业家做到如此身家也不过三十七。
当时木钧说到这里时还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有些嫉妒的语气说:“当时也是我给他指的明路,叫他转去做酒店做地产,如果不是我当年帮他,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给人做包工头呢,只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之后他又抱怨了许多自己的不幸和倒霉,她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什么也没记住,只记住她爸说这位大佬的年纪时那个语气词——“不过”,不过三十七。
她不太理解的是,都三十七的高龄了,还能用“不过”两个字吗?
身处象牙塔还没开始工作的木晓晞并不知道三十七岁的年纪能拥有这栋楼这样财富量级的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有能力帮她爸还一个亿的现金债务,这又是什么概念?更不要说,还远远不止这么一栋楼。
可惜木晓晞什么也不懂,她从小没在木钧那个以金钱为主题的家长大,以至于她对这些东西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也缺乏了解的欲望。
电梯停在二十六楼,陈秘书带着他们来到一道门前。
“徐总就在里面。”说着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有另一个人来开了门,看着也是和陈秘书一样的角色。
门一开,木钧的表情都变了几分,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但在木晓晞看来那张之前还满是嫉妒的脸上仿佛在一瞬间就染上了一种名为“谄媚”的颜色。
进去前,木钧很小声地提醒她:“要叫人知道吗?”
不怪木钧频繁提醒,木晓晞从小就不喜欢叫人。一个是因为她从小没和木家人一起生活,谁也不认识,叫也不知道怎么叫,另一个则是因为木钧总是强迫她叫人。让她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为妈妈,叫第一次见面的老头老太太为爷爷奶奶,叫第一次见面的小男孩为弟弟,叫很多很多她不认识的他的生意伙伴。
什么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现在,又要见一个不认识的老男人。
进门后,木钧便一下笑容可掬弓腰哈背起来,双手伸得老长,冲着办公桌边那位稳坐在椅子上抽烟看文件的男人几个箭步便热情上前:“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兄弟,哎呀,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啊,英姿蓬勃一如当年!”
房间中全是她爸戏剧式的深情腔调,木晓晞有点尴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她一向如此,最怕见到老师长辈和位高权重之类的人,面对这些人时,她总有一种浑身紧绷仿佛在考试的感觉,每到这时肾上腺素就直接坐了火箭了,全身上下都充斥着逃跑的冲动。
她下意识地避免和办公桌那边那位有直接的眼神接触,她爸拉她站哪,她就站哪装木头人。
“这是小女,木晓晞,晞晞,日字旁的晓,还有日字旁加一个希望的希,你以前都叫她晞晞的,她这名字都还是因为你才改了的,你记得不?她小时候又瘦又小,你说她长得本来就小,再叫晓晓就更小了,所以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晞晞。”
晓晓?晞晞?
听到这里,她身体内的紧张突然卡顿了一下。久远的记忆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她小的时候的确改过名,十二岁的时候改的,从木晓晓改成了木晓晞。
可她明明记得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主动要求她爸给她改的,怎么就变成了别人给她取的名字了?
这种疑惑让她有了一点胆量稍稍抬起了一些头。
“晓晓。”她听到木钧将她往前拉了几步,和她介绍,“晓晓,这是你徐叔叔。”
看清那个男人是什么样子后,木晓晞感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又开始剧烈地跳动,她几乎是屏着呼吸,提着礼物的手都有些发僵。
真是不走运,竟然真遇上了她最怕的那一类人。
只见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的黑色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根让她窒息的卷烟往嘴边送,一身深色的衬衣衬裤,一张什么表情也没有的脸上挂着一双居高临下漠然打量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睛。
完全无视了她爸在那里唱的那出结拜兄弟相逢的深情大戏,也完全不接话茬,他就那样松弛而傲慢地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着眼,毫无心理障碍地把激情演戏的她爸晾在了原地,丝毫不在意气氛如何。
冷漠,严苛,不讲情面,善于拒绝和惩罚。
比木晓晞曾经最怕的女数学老师,也比她最不喜欢上的那个高翻课的扑克脸男外教还要更接近她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类,也是她最害怕的那一类人。
他用挑剔冷淡的余光地扫描着入侵办公室的他们二人。
光是与这样的视线接触了一瞬,就足以让人产生想要逃跑的冲动。
“叫人啊。”木钧拍了她后背一下,小声催促,“晓晓,叫人。”
木晓晞低下头抿了下嘴:“……”
“啧,晓晓。”木钧有些急切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男人抽了口烟,然后把烟压灭在烟灰缸里,接着他叫一边的秘书把门窗和室内换气都打开。
之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来,随手跟木钧短暂一握:“好久不见”。
然后走过来,手又朝着木晓晞伸过来。那只手很大,手臂结实又有力,比她梦里的那些男性看着还要凶悍。她不算矮,还站得这样直,也不过只到男人的肩膀,浑身的烟味臭得她汗毛都要竖起来。
“晞晞。”男人的声音和他的形象身份很匹配,充满了雄性的低沉磁性和压迫感。
“……”
她其实不太想握。也说不上为什么,好像有些过头的生理性抗拒。
男人等待了会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抵触,低低哼笑了一声,但还是很坚持地把手留在半空中等待她的回应。
木钧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牙都要咬碎。
她没有办法,只好盯着那只姿态强硬的男性手掌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全身的不适腾出一只手握了上去,挤出一丝微笑来:“徐叔叔您好。”
“胆子变小了,你六七岁的时候都是直接叫我全名的。”
男人浅浅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晃。
“徐敬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