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即便是这样的情况,木钧也有过想象和打算,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让木晓晞把另一个小袋子里的文件拿出来,厚厚一摞,分成三沓,一共约有百来张。
他拿过后递给徐敬孚:“这是M市未来三年可能开展的一个项目,目前外面还没有什么风声……这是你也许查到了,但不一定完全查到的一些信息,这些信息对我来说是没什么用,对你来说也许有用……还有这个……”
徐敬孚拿着他给过来的三沓资料大致看了看,看到第三沓的时候,他明显顿住了。
“你说恩情还完了,也许并没有。”木钧鼓起勇气,轻声说,“徐总,你说是吗?”
木晓晞不清楚她爸给对方看了什么东西,又具体是什么东西能让那张波澜不惊 的脸上霎时浮上了一层短暂的暴怒,但她看到双方的互动,大概能猜到应该是什么把柄之类的东西。她爸竟然用把柄去威胁别人,还是一个他要求助的人。
虽然不是自己做出来的事,但她所受的教育也让她此刻也感觉到了莫名的羞耻和抬不起头,她再次低下头,让自己的存在感尽量减少。
这种充斥着焦灼和暴怒的沉默大约持续了一两分钟。
终于。
“这点恩情,你认为值一个亿?”她听到那个叔叔不屑地嗤了声。
来完硬的,木钧见他态度松动,便立马变了笑脸:“徐总,这个事……”
徐敬孚把手中的资料往茶几上一扔,打断他:“听说你小儿子挺优秀的,十六岁,少年天才,清北的料子,我很欣赏……你也知道我到这个岁数也无儿无女,这样吧,要不,把你小儿子过继给我,从此他姓徐,跟你木家的人这辈子都不能再见面,他跟我吃香喝辣,继承我的家产,只要他以后只认我一个父亲,我拥有的一切就都是他的,钱我也给你还。”
木钧脸色一下变了。
“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好生意,你不妨好好考虑,跟着我,他可以去的不止是清北,还可以是世界顶级的名校,他身边的人也不只是靠与人转圈喝酒低声下气不择手段才能赚到几分钱的角色,还可以是挺直腰杆有尊严地收获财富的精英,他过的生活,除了跟一群富二代一起炫耀谁的车好谁的妞腿长之外,他还能去亲手造出一辆心仪的豪车,有数不清的才貌兼备的女孩儿将他众星捧月,有我作为台阶,他见到的世界,朝夕相处的人,体验的生活,都只会是最顶配的。”
徐敬孚脸上挂着笑,但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觉得……如果我到他面前去告诉他,其实我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会怎么选择?”
木钧:“徐敬孚!”
徐敬孚:“十六岁是知道权衡利弊的年纪了,我相信他会做出最有利于你们木家的决定,也应该不会抗拒这种百利无一害的选择,你认为呢?”
木钧再次深呼吸几次,平息了一下心情:“徐总……不要拿这个事开玩笑,木延还小,他还不懂事。”
“未必有你想得那么不懂事,智商这样高,想必也是遗传了他的母亲,他不懂事,不代表他的母亲会不懂事。”
“……”木钧的假笑挂不住地往下垂落。
“怎么,一个儿子换一个亿,这种好事都不乐意?”徐敬孚并不打算放过他,笑了起来,他弯腰去拿了茶几上的一包烟和火机,抽了根烟出来给自己点上,慢条斯理道,“既然儿子不乐意给,那就把女儿给我吧。”
木晓晞猛地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女儿也行。”徐敬孚看着她这样说,嘴角的嘲讽意味快要溢出。
这种嘲讽一下让她意识到了些什么,她连忙看向木钧,却见木钧脸上的神情一下从紧张防备滑向了不可置信,再顺理成章地落入到一种不合时宜的有些晦涩的惊喜之中。
这丝滑的程度,让木晓晞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神,大脑也嗡了一声。
她有些懵地扭头再看向那个叔叔,只见那人却重新拿回了桌上那几摞资料,垂下眼眸看着纸页上的内容,抽着烟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看,烟从他的嘴角缓缓飘出来,飘到这已经冻结的空间之中,干焦的烟味将木晓晞最后得以生存的最后一丝氧气都快侵占抢尽。
也许是有点缺氧了,她感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
她发木地盯着那男人,脑袋中一边机械地回放着那一句“女儿也行”,一边看着他垂着嘴角抽了一口又一口的烟,头都不抬一下,他抽烟那条胳膊的袖子挽起来大半,露出健康紧实的手臂,应该是常年都在锻炼,他的体态很好,高大的身躯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傲慢姿态,都并不显粗鲁无礼,丝毫不像木钧昨天跟木晓晞打电话时说的那样,说这个姓徐的出身卑贱,乞丐堆里打过交道,天桥下面卷过铺盖。和近期头发白了大半憔悴干瘦的木钧相比,不要说只差了三岁,说男人与他是两辈人怕不是都有人相信。
一根烟都快抽完了,纸张也翻了十几页过去,终于,在脑子里那根弦被绷断之前,木晓晞听到木钧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的话。
“但是……你们年纪差得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
什么……意思?
一直笼罩在木晓晞身上的紧绷忽然散了个干净,周身只剩下冰凉。她猛不丁打了个寒战。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艰难晦涩地转了好几个圈之后,她忽然看向身旁的木钧。
她的亲生父亲,她的爸爸。前一天还在电话里叫着她“女儿”,和她说“只有她了”的爸爸。
她看到她这位爸爸的脸上有为难,有犹豫,有挣扎,有痛苦,有躲闪,有回避,有内疚,还有一丝除了她,也许外人都难以看出来的喜悦,以及放松。
对,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这复杂庞大又隐晦的信息进入到了她的眼睛里,却好像并不能被大脑以常理去加工处理,只能像垃圾线团一样堆积在那里,卡住了思考的程序。
她迟钝地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缓缓扭过头,再次空白地看向那个叔叔,徐敬孚。
却没想到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截然相反的神情,只见他脸上浮现出一层莫名和意外,微微蹙眉,夹在指尖的烟直直地冒着,明明都已经凑到嘴边了,却僵持着始终没能送进嘴里。他像是也在缓慢地思考木钧这话的意思。
那一刻,很难说木晓晞是什么心情。
一种说不清的巨大荒谬感包围住了她,那感觉让她仿佛回到了当初外婆和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她站在老人的棺材面前,浑身冰冷,她不禁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
房间内的空气像被冻结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那位徐叔叔发出了疑问。
“多吗?”
木晓晞握紧拳头。
然而,沉默继续蔓延着,持续着,持续到她都开始怀疑那句问话是不是没有出现过。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原来这就是木钧叫她来的原因。
不知道这停滞又持续了有多久,可能有一分钟,也可能有两分钟,或者更长。但不重要。
她听到了自己冷静的声音。
“不多。”
顶着两个男人的目光,她站了起来。
“不过十七岁不是吗?”
说完这话,她便离开了这个办公室。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