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后,迎着对面那张强撑着体面的有些倔强的面孔,他抿了下嘴,解释道:“是老板的电话,他问我你在哪里。”
木晓晞点头。
陈遇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太多安抚女孩的经验,于是又道:“老板说让你慢慢吃,不着急。”
“徐叔叔要见我?”
“嗯。”
木晓晞起身:“那现在走吧。”
“也不着急……”
陈遇见她比较坚持,便也没再说什么,跟着起了身。
往外走了两步,木晓晞突然问:“我爸也还在上面吗?”
木钧吗?
该怎么说。
也不用他说,木晓晞看到他的表情后就知道了。
“他走了对吧?”
也许是之前在楼上时发生的一切让她已经脱了敏,此刻得知自己被木钧单独抛下之后,她竟然不觉得意外,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走吧。”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这样对她的。
很快,她便被带到了最开始去到的那个办公室的门口。
陈遇对她点了下头:“老板在里面。”他似乎有话没说完,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走了。”
本来一路上没觉得有什么,可眼见他要离开,木晓晞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惶恐和不安,她猛地一下拉住他的手臂:“陈哥。”
如果她能看到自己的样子,她会发现此刻的自己正央央地望着陈遇,露出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的神情。也许是木钧的离开让她失去了最后的倚靠,强烈的恐惧让她不由抓住了眼前这个刚刚认识不久的唯一对她表达过善意的人。
然而,这根救命稻草的脸上却流露出了为难。
“抱歉……”
她触电一般松开了手。
陈遇:“……”
木晓晞:“抱歉。”
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说完这话后她就转头看向大门,起伏着胸膛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接着,干脆地推门进去了。门合上以后转过身,她看到了那个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背对着她抽烟的男人。
地上全是烟灰和零散的烟头,哪怕开着窗户换气通风,整个屋里也都是缭绕的烟雾,而木钧,确实已经不在这个空间之中。
开关门是有声响的,然而即便如此,那个男人却依然动都没动一下,像什么也没听到没感受到一般坐在那继续抽烟,木晓晞看到他用手撑着头一下接着一下地吃那根烟,背影中透露出了一种仿若幻觉的疲惫。
然而就算如此,也依旧没法让木晓晞那满脑子骤然涌现的灾难般的念头停下来。
她的想象力一向不错,看过许多狗血电视剧和小说,也跟着木钧实地见过许多乱七八糟的人,听闻过很多猎奇又肮脏的社会故事,如今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难免会忍不住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节往自己身上套。
她的亲爹为了钱把她卖给了有钱人,如果有钱人要对她做什么,她能反抗吗?如果对方真要对她不轨,来得及报警吗?如果报警的话,有人管吗?这么大一个老板,随随便便可以拿出一个亿的老板,有这么多钱,坐拥这么一大栋楼,面对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不在一个阶层的上位者,她对抗得了吗?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对方真要对她做点什么,光是力气她都比不过,谈何其他。
想法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也越来越恐怖。
各种“万一”的念头一瞬间将她淹没。
她几乎要喘上不来气。
而就在这时,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七岁那年,我许诺过你一个生日愿望,不管是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
“我猜你应该是早忘了,不过不重要。”
徐敬孚抽完烟包里这最后一根烟,掐了随手扔到地上。他撑着沙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转过身来朝木晓晞走过去。
沉浸在想象中的木晓晞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看他过来后,立马一个激灵往后退了几大步,一个不注意就撞到了门把手上。来不及感受到痛,她反手一把抓到把手上,像根随时会弹射出去的弹簧一样一副随时会夺门而逃。
徐敬孚看到她这个样,嘲讽地冷冷地勾了下嘴角,没管她这幅反应过度的夸张作态,而是径直走去了办公桌边,拿了一份文件出来,扔到桌上。
“把这些看完,然后再跟我说说,你看懂了什么。”
木晓晞一动不动地,警惕地瞪着他。
徐敬孚:“……”
两人对峙了十几二十秒,空气中响起一次长长的粗重的出气声。徐敬孚坐到办公椅上:“你把门打开吧,这一层除了我,还有一个副总,两个秘书,三个秘书助理,你随时可以尖叫让所有人都听到这里的动静,你包里有手机吧,现在也可以拿出来调到一键报警模式,如果你还不放心,就把陈遇叫进来。”
木晓晞:“……”
徐敬孚看着她那副跟受惊炸毛的猫一样的状态,脸上是一丝笑意也没有,他甚至因为木钧有些迁怒她挖苦她的意思:“怎么,木钧把你教得已经想不到人性善的地方了是吗?你放心,我跟你爸不一样,不会做那些自贬身价的事,我要想要什么东西,还用不着用这种倒胃口的方式去得到。”
木晓晞握着锁把的手慢慢松了下来:“我怎么知道你不是?”
徐敬孚气得发笑:“你都可以做我的女儿了……你脑子里到底……”他气得说不出话。
“我见过。”
“我猜也是,你跟你爸见过不少大世面。”
“呵。”也许是他的态度太恶劣,语气太过轻蔑,女孩儿突然笑了,也是被气笑了。前头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忽然跟泄了洪似的,一下爆发了出来,从头到脚,从发丝到表情,每一个部位好像都在一瞬间打上了愤怒和反叛的印记。
木晓晞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跟这样一个她爸都要低声下气说话的大佬顶嘴,但她就是这样做了,明明前一刻她都怕得要死,这一刻却像被愤怒屏蔽了所有的恐惧。明明前面被木钧出卖被他抛弃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生气,可现在这怒火却不可遏制地涌出。
以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应该的尖刻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对,我见过,别说我爸了,你们这种人不都是这样吗?有几个做到你们这种程度的男人是干干净净纯洁无瑕的?别告诉我,徐叔叔从来没参加过什么同性之间的按摩洗脚活动,也从没参加过那种被一群小女生围着倒酒剥葡萄,喝酒喝着喝着就搂搂抱抱亲起来的应酬,然后就顺顺利利清清白白地做到了这样的身家,坐到了这个位置。”
真难听。
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说完以后木晓晞自己都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可就跟考试一样,她控制不了自己。
“我对你们这种人有所防备,不应该吗?”
她此时跟个哪吒一样,颇有一副我就是要说,你有种把我弄死好了的豁出去的叛逆种性,跟当初那个小女孩完全不同。和七岁的她,完全不是一个人。
那时候的她,说出来的话不是这样的。
曾经的木晓晓,不是这样的。
“世界是很美好的,有希望的,就像冬天凌晨六点的天空,天空很暗,星星却很亮。”
“木晓晓。”
“你说你不喜欢你的名字,那会让你感觉到自己很小,很弱,你说你的名字应该叫星星,星星看起来小,但其实很大,很亮,是夜晚的太阳,可以在夜空里发光。”
也可以给我照亮。
你说我迷路的时候,看不见的时候,可以提着你照明,可以看看天上的星星。
这样,我就可以看见希望。
“你看看你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
木晓晞说:“我一直是这个样子。”
“是吗?不愧是木钧的女儿。”徐敬孚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下嘴角,“既然如此,那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做我的女儿,和木家所有人从此断绝往来,永不见面,你改姓徐。”
木晓晞一下缩紧了瞳孔。
“二,就像你爸的美好设想那样,成为我的女人。”
“一个礼拜的考虑时间,如果都不选,等着你爸去坐牢,不过以他欠债的金额和得罪的人来看,这已经算是他最理想的梦幻结局。”
“最坏的结果是,他可能都没命上法庭。”
“就这样。”徐敬孚拿着那沓资料走过去,把东西塞进她手里,“作为你的长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想你应该知道该怎么选。”
说罢,便叫来陈遇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