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郑艺灵的眼睛通红,明显是哭过,难怪刚刚的声音也有点哑。她看起来是在户外,某个公园里。
她有点不祥的预感:“……妈妈,怎么了?”
“你不知道怎么了?”郑艺灵反问。
“……”
“你爸前两天去找你了吧?家里出的事你也知道了,是吧?”
木晓晞的心脏漏了两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郑艺灵边走路边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爸顾着脸面不好意思给你打这个电话,那我就来做这个坏人给你打,你爸的事你也清楚了,事情挺大的,接近九千万的欠债,我现在也不想跟你讨论他是怎么把这个钱欠下来的,摊上你们父女俩算我倒霉,我认了,现在要做的是解决问题。”
“……”
“你爸的债主已经找上门来了,昨天家里来了七八个打手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现在家里就是一片废墟,睡觉的床都是烂的,你弟弟跟他们打起来了,手臂被打到骨折,你爸牙齿被打掉了一颗,耳朵被打出血,人被打得重伤,昏迷过去了两天。”郑艺灵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坐下,捂住自己的脸,“而且他们说……他们说……”
她感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郑艺灵抽泣了几声之后强忍住,说:“他们说,如果不能在三天内还上至少三分之一,就把你爸……把你爸……”
【给你一个礼拜去考虑,如果都不选,等着你爸去坐牢,不过以他欠债的金额和得罪的人来看,这已经算是他最理想的梦幻结局。】
【最坏的结果是,他可能都没命上法庭。】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报……报警……”
话音刚落,郑艺灵一下子用一种很荒谬的可笑的表情看着她:“报警?你知道你爸到底做了什么?要是报警,他这辈子还能不能出来都是个问题!而且我们一家子依然还要背着债过这种被暴力催债的日子!”
她当然知道她爸做了什么,那个男人给她的那份资料她看了,挨着看了。
接近十二年的时间里借了十几家的高利贷,疯狂进行投资消费炒股,刚开始时他的运气很好,靠着手里不知从哪里来的几百万资金和借高利贷炒股投资,加上当时的时代鸿运,迅速地积累了巨额的财富。他巅峰时期时不说多了,手里小几亿的资产还是有的,木家的家具公司在全省范围内都是小有名气。
这一点木晓晞也是知道的,只是当时她还小,对这些并没有具体的概念。
后来木钧便以为这巨额的财富是他的实力带来的,便开始大胆涉足一些更广泛而他却毫无了解的行业,比如餐饮,酒店,虚拟币,还有……地产。
结果也摆出来了,这些投资没有一样是赚了的,行业爆雷,时代风向和政策的转变……干一行亏一行,本金亏了个干净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身边也开始有很多嘲笑他看他笑话的声音的目光,教师出身走到现在心气极高的木钧哪里受得了这些,于是便更是走火入魔,为了维持表面的风光,从七年前开始,他就开始借贷,以贷养贷。
同时以信息差的方式四处做局融资,希望借此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他的贷款发展到如今这样一个巨额数字,他还做了一个堪称荒唐的决定——将融资的资金大笔挪用,用于炒股。
而他却忘了,那个随便买什么股随便炒什么币都能疯涨狂赚的黄金年代早已过去了。
就这样,窟窿越来越大,越补越多,拆东墙补西墙,一直到了山穷水尽覆水难收。
所有这一切,木晓晞这些年完全不了解的东西,在那一叠资料报告上以一种很清晰的方式全部呈现了出来。
违法,欠债,一个亿。
随便哪个词都是木晓晞的盲区。
“你从小到大,为这个家做过什么?什么也没有!你爸惯着你,没人要求你做任何事,即便家里再困难,该给你的生活费也一分没少过,然后你就这样活成了一副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样子!”郑艺灵怒道,跟个机关枪一样突突个不停,“你明明有能力帮你爸,帮这个家,你为什么不帮?难道你要看着我们这个家就这样毁了吗?这就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木晓晞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她只看到郑艺灵的嘴巴快速有力地一张一合,她只感觉到对方那怨恨的表情和声音像海水一样朝她淹过来,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空气快要进不去她的鼻腔。
“你弟弟今年参加竞赛拿了名次,只差一点,要是明年再来一年,都有可能会被保送……”
“妈……妈妈……”她试图打断对方的话。
“明明你可以做一些事,为了这个家……你小时候……”
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痛起来。
“妈妈……”
“你爸要是真的有个什么好歹,你这辈子也别叫我妈了,这个家你也不要再回了,早知道当初我就该听你爸的话,把你送养给别人,是我把你留下来的……是我。”
郑艺灵咬牙切实地重复道:“是我!”
没错,是她。
多亏了她,她现在才能姓木。
“徐敬孚没有结婚,你就算跟他谈几年恋爱,能有什么损失呢?”大概是看到木晓晞的表情有了软化的意思,她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脸上满是眼泪,“救救我们吧,我们一家真的只能靠你了,求求你了……女儿,妈妈的乖女儿。”
乖女儿。
救救爸爸妈妈还有弟弟吧。
我们只有你了。
木晓晞不清楚这通电话最终是怎么挂断的,当她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的微信聊天框里多了几十条信息,全是郑艺灵发给她的。
那是一张张照片,关于那个被砸得如同灾难现场的家,关于那些可怕的挥舞着铁棍的打手的背影,关于木延的伤势,还有……
木钧躺在ICU里整颗头还有手脚被包裹起来,鼻腔里插着氧气管的昏睡的样子。
她突然想起来了,挂断电话她前面说了什么。
她说——
【妈妈,爸爸那些债,我会想办法的。】
身后洗衣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她听到有女生在招呼:“李苁?你也要洗衣服?哎?晓晞你也在啊,哈喽!”
【妈妈别哭了,钱的事我会想办法帮忙的,爸爸不会有事的。】
不。
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她怎么会……
*
不清楚是怎么了,可能是酒喝多了,刚应酬完坐着车往回走的徐敬孚忽然感觉很心烦。
“木晓晞那边你联系了吗?”他闭着眼问。
陈遇边开车边恭敬地回:“没有,前两天在出差,我叫人帮忙查到了她的手机号,本来打算今天联系一下的,但是她的手机好像打不通,几个手机都一样,我在想我的手机号是不是都被加到黑名单了,还没来得及跟您说这个事。”
“打不通?”徐敬孚捏了捏眉心,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左右了。
这个木晓晞。
“把她的手机号给我,我来打。”
“现在打吗?”
“……太晚了,明天吧。”
木晓晞结束和郑艺灵的视频通话后,失眠一整夜后,天不亮她就给郑艺灵打了电话说这个事她会想办法的,安抚了对方的情绪。
之后,她用她银行卡里这两年存下来的生活费和写文画画赚到的零花钱,买了一张回老家的机票。
候机时,她接到了木延给她的电话。
她猜想应该也是和郑艺灵一样打来劝她想办法的,于是没有接,但木延锲而不舍地给她打了十几个,她最后还是接了。
接起来之后她以为将会听到木延的一通哭诉,像郑艺灵那样劝她去“帮忙还债”,却没想到,对面劈头盖脸就是这样一句——
“木晓晞你贱不贱,要去给一个不认识的老男人做情人?”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不是把你想得太厉害了,卖个身能卖到一个亿?你在做什么白日梦?!”
面对这样激烈的辱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时有一个陌生的手机号打了进来,她看了一会儿那串数字,还是选择先挂断了。
她认识那串数字,这两天已经背下来了,是徐敬孚的手机号。
那个给她两个选择的男人。
挂断后没两秒,徐敬孚又打了进来,她平静地再次挂掉,继续听木延说话。不,应该是辱骂她。
木延在电话那头暴怒地骂了她很多难听的话,但她听得出来,木延的立场和他的母亲郑艺灵不同,他不希望她去“白送”,因为他不认为她值那个钱。
她想了想,还是选择先安抚情绪激动的弟弟:“木延,你误会了,那个叔叔说,他是想让我给他做干女儿,不是情人,是干女儿,没那么可怕的,他只是没有儿女,又比较喜欢我,想让爸爸把我过继给他做女儿,我只需要改姓跟他姓,所以……”
“所以什么?”木延在那头难以置信地笑了,“天呐,木晓晞,你二十岁了,你不会以为你这个年纪还能从一个陌生男人身上得到什么真实的父爱吧?没儿没女,喜欢你?哈,你的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喜欢你就让你做他的干女儿?木晓晞你不会跟爸跑了那么多应酬之后还会天真地以为干女儿就是女儿吧?有钱人的干女儿,那不就是二奶三奶小蜜情人吗?!”
徐敬孚没有再打过去,而是发了一条信息。
五个字:【忙完回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