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李助理说着便将手里的公文包递给了他,背着网球袋离开了,走的时候还抬起手跟木晓晞远远招呼了一下。她看起来比陈遇还要年轻,就她那一身朝气蓬勃的运动装和高马尾,说是学生怕不是也有人信。
等人走了,徐敬孚才摘下墨镜,站在原地等着木晓晞。
木晓晞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徐敬孚:“听陈遇说你不想在学校里面吃饭,那去哪里?你决定吧,找个有包厢的方便谈事的地方就可以。”
她头都不抬:“西餐厅就可以。”
徐敬孚很干脆,掉头便往西餐厅走,她连忙跟上,在后头听见徐敬孚跟里头的服务员说:“还是那个包厢,谢谢。”
然后两人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进了包厢,给两人倒了水上了零食小吃,徐敬孚问她吃什么,她脑子都是糊涂的,糊弄道:“都行。”
“都行是什么饭?”
“……”
“你点。”徐敬孚把菜单递过来给她,“点两人份的,我也都行。”
木晓晞拿着菜单有点懵:“您……您吃什么?”
徐敬孚喝了口柠檬水:“都行。”
都行是什么饭?
木晓晞张了下嘴,没说什么,低下头去看菜单。
这份菜谱上的菜在她看来并不便宜,一份牛排最便宜的都要六十几,一小份意面要三十几,蔬菜沙拉都要二十八,还都是一些最便宜最普通的菜。不知道这种价位的餐厅怎么会开到挤满了穷学生的学校来的,想来还是有人能消费得起。
她看了徐敬孚好几眼,见他已经拿出手机来看,并没有一点要接过菜单点菜的意思,想来对方是非要她点餐不可了。她只好暗暗咬了下嘴唇,叫来了服务员,按照她对营养餐和西餐菜式的理解,点了两份餐。
一份是按菜单里的最高规格来点的,一份是按最便宜的规格来点的,加起来这一餐恐怕要花掉四百二十九。
而徐敬孚的餐就值三百五十五。
她前头跟陈遇借了一千,这两天的生活费花了三十五,还剩九百六十五,昨天又接了两个定制头像,还可以赚两百块,一周交稿,而且食堂三楼有一家店最近也在招兼职,她准备去应聘一下,如果能在食堂成功应聘,她以后吃饭就不用付钱了。
就算今天花出去四百二十九,也还剩五百三十六,省着点的话可以花一个月,之后忙完期末考她想办法多接接单子,打打零工,也还是能活下去的。
她满脑子盘点着自己的生活费开支规划,确定好了菜品。
“点好了?”
她点头。
徐敬孚问服务员要来点好的菜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指了几个菜,让服务员换了。
全换成了最贵的那几样。
木晓晞心里一咯噔,不过她也什么都没说,拿出手机来起身跟着服务员去前台付了钱。回来关上包厢门准备坐下的时,她听到徐敬孚头也不抬地说:“一共花了多少?”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不过还是回答了,“七百。”
徐敬孚把手机放下,一只手放在腿上轻轻点着,没说话。
然而就算不抬头,木晓晞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是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身上的,那目光像长了数不清的小刺扎在她的皮肤上,让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也仿佛在受刑。她想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怂,于是坐得稍微直了一点,下巴也抬高了一些,不过她不太愿意直视男人,所以稍稍垂着眼,因此视线只能看得到那只放在桌面上翻来覆去地倒弄手机的大手。
那是一只相当有力的筋骨强健的手,骨骼很大,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的上半截内侧位置有些发黄,应该是拿烟太多导致的。手掌也有些发黄,应当是老茧。
她记得那天在办公室那只手拂过她的脸颊时,粗糙的老茧将她的脸摩擦得有些发疼的感觉。
就像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一样,明明说出来的话都是能将她的自尊撕得七零八落破碎不堪的,让她在听到那些话的瞬间就恨不得自己不要再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才好,可又不知道怎么,那粗粝的令人疼痛的老茧之下似乎又藏着一些隐晦到仿佛是幻觉的温和。
这幻觉让她在这两天偶尔回想起那天的事时甚至开始怀疑,怀疑他其实并非想要羞辱自己,怀疑他说的那句“你可以给我做女儿”有可能是出自真心,怀疑那个朝她砸过来的烟灰缸并不是出于……
“以后陈遇会在每个月的今天定期给你打钱,有额外的财务需求你跟他说,只要在合理的需求范围内,都可以满足。”
木晓晞的瞳孔一下子缩紧。
“刚刚你看到的那位女士叫李秀,秀丽的秀,比你大不了几岁,是我的生活助理,以后也是你的半个生活助理,之后有任何女性方面不便和我说的需求你都可以跟她提,让她帮你办。”
“我的私人电话你应该有了,存下来,不过一般情况下我不希望你直接打我的手机,有事你可以发短信或者先联系助理,他们会代为转达,如果有十分紧急的情况,那可以打。”
徐敬孚说得很慢,以确保自己的话能被对方听得清楚。
“关于上次聊的事,我说过要给你回复……”
他看着对面忽然塌下脖颈垂下头的女孩儿,想到了曾经他当年第一次看到她时的样子,明明是同一个人,却让他感受不到一丁点过去的影子。
对她此刻的反应,他也并不感到失望,前两天已经失望过了,失望到他都在想也许过去的那些是一场梦,也许她不是那个孩子,也许是他记错了人,也许那些日子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回忆,也许,也许……也许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它可以叫一个人天真勇敢,也可以让一个人懦弱无能,可以让一个人重拾希望,也可以让一个堕入绝望。
绝望得连头都抬不起来,连自己的命运都不敢亲手接住。
“如果只是一个女大学生,确实是不值钱的。”
话音落下,他看到女孩儿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一片空白,浑身仿佛被冻结住。只是眼睛里不像之前,并没有眼泪,只有麻木,这比眼泪更叫他不喜。
换作以前他也许会很同情,而如今,他已经三十七快三十八了,早已经过了会为别人的糟糕命运感到悲伤的年纪。即便会,也已经终止在了两天前的办公室里。
他给过对方机会,很多次,是她没有珍惜,所以他打算尊重对方的命运。
他继续说:“但是我这里刚好有特殊的情况,需要一个短期的妻子,时间一年到三年不定,等特殊情况结束后婚姻也结束。”
然后他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份书面资料推都她的面前。
“我看过你的身份证号,今天刚好二十岁整了对吗?生日快乐。”
他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的这句轻飘飘的祝福,好像也没什么心情,也并没有祝福的意思在里头。二十岁,刚好是女性可以合法结婚的年纪。
果然,木晓晞在听到“生日快乐”四个字后总算有了反应,身体猛地一颤后,她慢慢地抬头,动作慢得掉渣。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双眼终于看向了他。
很难形容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像是失望也像是希望再次破碎。或许她以为他会是她生命里的救星,可惜不是。
他毫不躲避地和那双眼对视,毫无波澜,也并不内疚:“你没有其他选择,如果你选择卖,就只能用这种形式卖给我。”
“木钧那边的事我会找人去处理,答应你的我会兑现,等这份合约婚姻结束后,你会得到一本离婚证,而这本离婚证将作为你成长的代价永远跟随着你,永远提醒着你,你那些所谓的自尊心,到底有多么可笑。”
听到这句话,麻木的眼睛忽然有了波动,木晓晞笑了,眼里带着泪的那种。
服务员进来上菜了。
待一样又一样菜挨着上完,门重新被关上,徐敬孚拿起刀叉开始用餐,用刀叉熟练地切盘子里的牛肉,将一块最好的肉切下来后插起来放到她的盘子里。
“木钧昨天已经将所有的证件全部寄给我了,什么时候有空,去把手续办了。”
“如果我不呢?”木晓晞问。
徐敬孚放了一块牛肉进嘴巴里嚼,嚼了一会儿吞了下去,端起杯子喝水,头也不抬地说:“那我会为你的骨气欢呼鼓掌。”
“徐叔叔好像很希望我这样说。”
徐敬孚没有抬头,只是切牛排的刀将盘子割了刺耳的声响,动作也停了下来。
“您以为我会这么说吗?”木晓晞看到他的反应,不禁笑容变得更大,“给我两个选择,一个用来拯救我,一个用来羞辱我,给我一个契约妻子身份,既用来安慰我,又用来惩罚我。”
徐敬孚握着刀叉的手瞬间青筋暴起,木晓晞看到他强忍着怒火将刀叉放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总算与她平视:“你是这么理解的。”
“还能有第二种理解方式吗?”木晓晞笑着擦掉眼泪,拿过桌边填写餐后反馈表的笔,拿出他给过来的那份合约,连内容都不看便在上面唰唰地签上自己的大名,之后把合约推去徐敬孚面前,“谢谢您的善意,我签好了,有劳徐叔叔费心,您还是不要拯救我了,我这个人没什么骨气,所以我选择堕落。”
“……”
“谢谢您的生日祝福还有生日礼物。”她认真地对他说,“这一课,我受益匪浅。”
“你学到了什么?”
“我学到了,永远不要试图去反抗一个喜欢通过羞辱你来获得快感的人,因为你的反抗,只会让对方更加爽快,更加快乐,更加地……”
“啪!”
木晓晞的脸朝着一边偏了过去,上面很快就浮现出一个又红又大的巴掌印。
徐敬孚站起来:“你爸妈没教过你怎么和长辈说话对吧?那我教教你。”他收回手,拿回桌上那份合约书,“以后和我说话,如果再有这样的表述,我还会打你。”
木晓晞倔强的泪眼屈辱地瞪着他。
“是不是想问凭什么?”徐敬孚冷笑着,垂眸睥睨她,“就凭我是一个喜欢通过羞辱别人来得到快感的人,不是你说的吗?我和木钧是一样的货色。”
“没错,被你说中了。”
说罢他便起身离开了餐厅。
当天晚上,木晓晞就接到了李秀的电话,询问她期末考试什么时候结束。
李秀:“徐总说,让我等你考试结束之后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