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笑笙看她脸臭的,拿指头把她嘴两边吊起来:“好了,与其想贝尔纳想得难过,不如想想你帅气的学长,干嘛为个老男人忧伤?”
木晓晞叹气:“那总比为渣男掉眼泪强。”
金笑笙:“……你真损,我安慰你呢。”
木晓晞笑着打开他的手,往车上走:“别动手动脚的,渣男学长。”
金笑笙不服气:“哎,我怎么渣男了,没渣着你吧?”
木晓晞也不跟他客气:“您在学校可是著名的风流浪子,就算您出国一年镀金都还是没能把您漂白,至今还是渣男界的江湖传说。”
金笑笙愣住:“啊?我这么有名啊?”
木晓晞:“你还引以为傲吗?”
金笑笙笑着进到车里,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那怎么了,黑红也是红。”
木晓晞被他搞到无语,摇摇头:“快回去吧,回去再找找。”
“我发现你这个人,有点死脑筋,还总是为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过度负责。”金笑笙问,“你小时候是跟不负责任的家长长大的吗?”
“所以你小时候是父母关系不和谐吗?”木晓晞眼都不眨一下地反击。
“是啊。”
“……”
“一点也不和谐,没什么美好的回忆。”
木晓晞愣了愣,转过头看他。
金笑笙对着她笑了,嚼了个口香糖,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前面顺手买的退热贴丢给她,接着开着车一路飙回了酒店。
他们回去的时候,徐敬孚已经到了有半个多小时了。他去看了别墅被砸的情况,也并没有很严重,只是毁了几扇玻璃门窗。
“徐总……您看……”孙经理战战兢兢,“您想怎么处理?”
徐敬孚转头问领队张洁:“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张洁说:“我打个电话问问。”
徐敬孚点头,他打电话打不通。这个木晓晞有的时候真是叛逆得不像话。
大部分的人已经回屋休息了,包括贝尔纳,他也在自己的卧室里。张洁问用不用把人叫出来,徐敬孚摇头:“等他们回来再看。”
说着便去了酒店大堂内坐着,等人。
孙经理知道是有客人丢了一个相机才搞出来这一波事之后,为了在徐敬孚面前挣表现,他号召全体服务人员检查自己的岗位和负责的区域中的每一寸土地,同时让安保人员检查摄像头录像,看看能不能找到东西最后出现的地方。
然而,直到木晓晞他们回来,也没有找到任何结果。
木晓晞半路接到张洁的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叫他们回来了先到酒店大堂。当时还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去酒店大堂,到了以后就知道了。
徐敬孚坐在大堂角落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翘着二郎腿撑着头面无表情地在翻手机。
木晓晞一进门就看到了他,吓得差点倒退回去。
仿佛心有灵犀,徐敬孚一抬眼,就跟正往后退的她对上了视线。木晓晞脑子“嗡”地一声,她僵在了原地,咬着下唇不敢动了,像犯了错的小孩儿一样垂眼看着地面。
金笑笙低声问:“你叔叔怎么来了?”
从之前木晓晞的对话中,还有从之前陈秘书亲自带木晓晞过来参加这份实习工作这个举动中,以及一些细节,他大概猜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份。
说是木晓晞的家人,木晓晞又把他叫叔叔,看起来态度又颇为敬畏。应该是长辈吧?爸爸的弟弟叫叔叔?那为什么姓徐不姓木?
不过也不奇怪,现在多的是跟妈妈姓的孩子。
“他……他在这儿工作。”木晓晞尴尬地笑,往金笑笙旁边藏了一点点。
徐敬孚瞧见她这举动,放下手机,目光直直地穿过金笑笙落在她身上。
金笑笙小声说:“叫你不去医院,活该。”
木晓晞闻言,一下想起头上贴着退热贴的大青包,连忙抬手捂住,有些慌地看向徐敬孚。
只见那男人稳如泰山,动也不动,眼神也毫无变化。只俩嘴角往下耷拉着,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快过去,你叔叔都生气了。”金笑笙推她,“快去。”
周围的服务员里也有认识她的,之前她摔了帮她穿衣服的那个女孩儿。那女孩儿刚给徐敬孚上了热茶,回过头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还看了她的头一眼,欲言又止。
木晓晞冲她点了下头,算是招呼了,然后硬着头皮去了徐敬孚面前,小声叫:“叔叔。”
徐敬孚直接站起身往外走。
木晓晞心颤了一下,砰砰砰地跳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接到金笑笙鼓励的眼神后,她鼓起勇气追了出去。
徐敬孚走到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站下。
木晓晞慢慢走过去。
“你用的是传呼机?”等她站定了,徐敬孚问道。
“……”木晓晞知道自己不接电话这事肯定惹到他了,头都不敢抬,“对不起叔叔。”
徐敬孚抬手把她头上的退烧贴给取了。
木晓晞连忙伸手遮了一下。
“怎么弄的?”他把退烧贴扔到垃圾桶里,“这东西没用,一会儿去冰敷。”
“您……没报警吧?”
徐敬孚深吸一口气:“木晓晞,你……”
木晓晞连忙说了一大串:“我觉得那个相机肯定在的,只是不知道在哪了,很有可能就还是在酒店里,我打算再去找找,Bernard也不是故意要打砸,他家里人全部都去世了,那个相机里有他过世的家人的照片,真的对他很重要。”
徐敬孚:“……”
木晓晞垂着头:“我不是想让您不追究打砸的事,我就是想说……我想说……就是……光赔钱就可以了,其他的就……”
徐敬孚知道她要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打你的事就一笔勾销?”
木晓晞抬头殷殷地看他:“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徐敬孚不知道别人带孩子是怎么带的,他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别人家的小孩儿是不是都是这样,但他大概有点明白父母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了。顶那么大个血包,满嘴的都是“他不是故意的”,这种性格真的进了社会,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捏扁揉圆。
被那双央求殷切的眼睛看久了,到嘴边的呵斥的话也讲不出口了。
他冷冷地说:“随你,我看你最后能怎么办。”
说罢他就走了,叫孙经理在酒店给他开个房,他晚上就睡酒店。
木晓晞目送他离开后,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揪着裤子,湿润的手心把裤子都揪皱了两片。
她低下头慢慢出了口气,对自己默默说了一句:“加油。”
回到别墅后,她去敲了贝尔纳的门。
贝尔纳果然还没有睡,一脸憔悴,但沉默地给她打开了门。这会儿都已经十一点多了,按道理讲这会儿不该再进客人的房间了,但她提前给贝尔纳发了信息,对方回复了自己没睡。
“你还好吗贝尔纳?”
贝尔纳问:“没找到对吗?”
木晓晞说:“只是暂时没找到。”
贝尔纳笑了笑。
木晓晞问他:“我可以进去吗?”
贝尔纳一脸死气。
木晓晞:“您能跟我回忆一下今天从城里回来以后的每一个步骤吗?”
死马当活马医。还能坏成什么样呢?
贝尔纳本来已经不想说话了,但在她的反复纠缠下,还是说了,每一步,每一个行动。他说他回来后去后山散了步,洗了澡,看了会儿书,到晚上躺下准备检查照片的事后才发现相机没有了。
就这么几步,还能丢到哪,别墅里都翻了个底朝天了。
“算了。”折腾了这么久,贝尔纳也有些累了,他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我准备退团回国了。”
木晓晞却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他:“您说您洗了澡,那换衣服了吗?”
贝尔纳说换了,同时补充说:“洗衣房找过了,没有。”
木晓晞问:“洗衣机里面呢?您的相机是个小型的手持相机,会不会随着衣服被放进了……”
贝尔纳听到这里,一下站起来开门出去狂奔下楼到一楼的洗衣房内,因为跑得太快,中途还摔了一跤。
别墅里有独立的洗衣房,有烘干机和洗衣机。
他今天只洗了衣服。
打开洗衣机,里头有他的衣服在里面。他迫不及待地把那堆卷在一起的潮湿衣服扯出来,抖着手翻来翻去。
“啪!”有什么掉在了地上。
木晓晞赶过来,刚好看到了掉在地上的相机。孤零零的巴掌大的一小个,款式也有些陈旧了。
贝尔纳扑通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冲了下来。他把那个相机捡起来慢慢抱进怀里,呜咽着,像卡了带的收音机干干地哭起来。
东西找到了,回忆也不怕忘记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
真是太好了。
她没有再打扰贝尔纳,悄悄地离开了。回她自己的房间的路上,她想起徐敬孚今晚也住在这里,于是她给徐敬孚打了电话过去,用比较振奋的语气说:“叔叔,相机找到了,在洗衣机里!”
电话那头没吭声。
她看了眼手机,是接通的。于是她又说了一遍:“叔叔?徐叔叔?”
那头问:“要去医院吗?”
木晓晞正走着路,听到这句问话,忽然停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毫无预兆就流下来了。
都来不及擦。
“现在知道痛了吧?”电话里的声音和远处的声音重叠到了一起。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正朝着她这边走过来。
徐敬孚挂了电话走到她面前,用手掌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叹了口气。
“痛得厉害?”
木晓晞摇头,但是不住往外涌的眼泪却掉得叫她羞愧。她拿两个手捂住眼睛,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样子。
她也不是疼。她就是在想,在想她丢掉的那些回忆。
她跟徐敬孚小声说:“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当年,小小的木晓晓站在火盆边,看着旁边棺材里的老人,一点儿也不怕。
和外婆在一起时她从来没有一个人睡过觉,外婆生病后就没人再陪她睡了,她有些害怕,也不习惯,经常睡不着。
农村里守灵没有那么严格,守灵的亲戚到半宿也睡着了。
她趁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把棺木推开,跑到了棺材里去,抱着外婆睡了一觉。那天之后,她就告诉自己,不要再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没有外婆她也要睡觉的。
所以她决定忘了,把那些让她难过的事全都忘了。
贝尔纳说:“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该怎么办?”
这个她知道,忘掉了就忘掉了,不用怎么办。因为已经忘掉了。
但贝尔纳还说:“如果我全都忘了,他们该怎么办?”
是啊,他们该怎么办呢?
木晓晞从没觉得这样后悔过,她忘了一切的痛苦,也忘了一切的开心。她不记得徐敬孚为什么要对她报恩,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对她好,看不懂他脸上的担忧,理解不了他的愤怒和关心。
她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样重要,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为什么会有人在所有人抛弃她后,还愿意花大价钱买断她的人生,给她一个希望。她很想知道,凭什么自己值得这一切。
她明明可以知道。
都是因为她忘了。
外婆会失望吗?会难过吗?会后悔吗?
爷爷奶奶会失望吗?会难过吗?会后悔吗?
他们最爱的孙女,忘了他们,忘了回忆,甚至不记得他们的脸。
她不知道他们后不后悔,她只知道,她想要想起来。可是她想不起来。
“对不起叔叔。”
“我不知道那些回忆会这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