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说是相反。
但是……
她没有再细想下去,忙起了自己的事。
连着半个月,她和徐敬孚都没有太多的联系,因为忙,还在外地。
每天白天要带团,晚上忙完回房间就已经八九点,还要抽空熟悉资料,整理思路,再总结复盘一天的工作情况。
几乎每天她都是晚上一点左右才睡觉,然后第二天七点又要起床,平均每天睡六个小时左右。
张洁都说她:“你真行,还是年轻啊!这么多东西,真给你背下来了。”
而且并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用自己的话说出来了。
从一开始语法错误很多,到现在只有很少的错误,也不过半个来月而已。
“那今天你想试试这个大活儿吗?”张洁说的是一个比较大的人文景点,一个颇有历史的藏经阁古寺,讲解时间大概在四十分钟左右。
木晓晞一下紧张起来:“我吗?”
这种大活儿一般都是张洁自己介绍,金笑笙只是在她累的时候偶尔接过来讲一讲野史八卦。
“我不行吧?这个内容有点多,我……”
“你不是背得挺好么?”张洁拿着资料翻了翻,“最重要的点你基本都说上了,也说得没问题,语法也是对的,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试试。”
“……”她不敢接话,有点怕。
虽然老头老太太们都很和善,但这毕竟是一份正式的工作,人家也是交了钱的旅客,途中讲讲八卦人文,这是额外的服务,但正式的景点讲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
“试试,先讲一小段,如果你觉得能讲下去,你就讲,如果不能,我就来讲,不过尽量熟悉稿件,可以讲得慢,但讲的过程中不要出现卡壳,否则会显得不专业。”
张洁很强势地拍了板,木晓晞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了这个安排。
当天晚上,木晓晞背稿背到了两点多才睡。果不其然,第二天就出岔子了。
被所有人盯着的时候,她手心出汗,后背发紧,头也开始突突地疼,前头本来还说得好好的,但说着说着,因为头疼的缘故总是不能集中注意力,说错好几次语法,到后面则干脆出现大脑空白的情况,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
本来夏天天气就热,汗一下就从额头浸了出来。
“……所以大家可以猜一猜,基于stella讲的背景,这个寺庙是因为什么建立起来的?”张洁自然而然把话题接过去,笑着和团员们互动。
团员们年纪都大了,倒是都很理解木晓晞,纷纷向她投去安慰的眼神,拍拍她。
木晓晞却窘迫沮丧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抱歉。”
晚上吃饭的时候有人提起木晓晞的讲解事故,她连忙站起来道歉。
“有什么可抱歉的?”菲利普说,“我们很能理解你的紧张,你已经很优秀了。”
“我浪费了这次机会,辜负了大家的期待。”她想笑,但有点笑不出来。
她总是这样,私下的时候做什么都还不错,一到关键时候就容易掉链子。考试也是,工作也是。
张洁安慰她:“我第一次比你差多了,两句话都憋得磕磕巴巴的,被游客骂个半死,你幸运多了,还有一群理解你的前辈们在支持你,我让你讲这个事跟大家其实都提前沟通过了,如果大家不支持,我也不会让你上的,对吧,大家?”
团员们纷纷点头。
“这次旅程如果不是因为你,可能大家都会闹得很不愉快。”有人说。
他指的应该是贝尔纳那件事。
“ Bernard昨天问我要了地址,说要给我寄礼物,作为道歉。”弗朗索瓦突然说。
“哎?他也向你要了?”
“什么?哇,Bernard今天早上也跟我说了这个事,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他。”
大家七嘴八舌说到贝尔纳那里后,木晓晞一下放松了许多。
一餐饭结束后,弗朗索瓦的妻子提议:“要不再来一次?”
“什么?”
“再做一次讲解,试一试?我们大家都很期待,是吗大家?”她笑呵呵地,“我是教师,我总是这样和我的学生说,在吃柠檬酸橘之类的酸味食物之前,如果吃下一粒神奇果,再酸的东西都会变得像橙子一样甜美,而在学习过程中,失败就是一粒这样神奇的果实,越是巨大的失败,越有这个功效,在我看来,你的失败还不够大,不过也没关系,已经足够让你可以尝到后面的甜了。”
木晓晞没吃过神奇果,也没听说过。
不过她还是在众人的鼓励下,再试了一次。
这一次,还是不太顺利,可比起头一次直接卡壳说不下去,这次她能说下去了。
之后又试了一次,这一次讲得更好,没卡壳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最后的一个礼拜,几乎每天她都被安排接近一个小时的讲解。她全都做到了,并且越做越好,越来越顺,到最后一天时,有半天的时间都是全权由她负责讲解。
她全程法文,口语几乎没有错误,发音也越来越标准。
当她讲完时最后一场讲解时,所有人都在为她鼓掌欢呼,全部的人都告诉她:“你简直棒极了!你让我们大开眼界!你是我见过最有法语天赋的人!”
她知道这些话里的水分很大,可她的心还是忍不住扬了起来,一点点地膨胀,越来越充实。
木钧过去总是告诉她,这个世界很黑暗,外面的风雨很大,只有他是真心爱她,只有家里的人是真的为她好,可她离开那个家出来的这两三年的经历却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完全不是。
同学不是;徐家人不是;金笑笙不是;旅行团的人们不是。
徐敬孚,也不是。
张洁:“这次的旅程就要结束了,我想用几句中文结束这次短暂的相伴。”
她的笑一向灿烂,开始如何灿烂,结束就更灿烂。
“相逢已是上上签,何须相思煮余年。”
“若风吹过,那便是我来过,我的思念是蒲公英,在此地生,在别处落,在我的心里生根,在你的回忆里发芽,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开出向阳的花。”
“朋友们,有缘再会。”
……
木晓晞结束工作后,打了出租车回去。
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儿?”
她停顿了两秒,说:“玉信城府。”
“噢哟,富人区哦。”司机大叔笑哈哈地,“大小姐哇?”
木晓晞只是笑一笑,没解释。
徐敬孚这时给她打来电话:“结束了?我叫司机去接你?”
“不用了,我打车回来了叔叔。”
“晚上想吃什么?”
“叔叔想吃什么?”
“都行。”
木晓晞想了想,问他:“上次那个叫月升的西餐,我觉得味道很好,您还想吃吗?”
徐敬孚有些惊讶,那个餐厅可不便宜:“你想吃那就吃。”
只听木晓晞很豪气地说:“您想吃的话我们就去,我发工资了,有钱,我请客。”她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说,“叔叔,我还给您买了个新手机,和您之前的手机是一个牌子的,最新款,一会儿就送到了,您拿着吧,算是我的心意。”
徐敬孚挂了电话,愣了好一阵。
他问陈遇:“你……”
“什么?”
“你当初工作赚的第一笔钱是拿来干什么了?”
陈遇想了想,说:“出去大吃大喝,请朋友喝酒蹦迪。”
徐敬孚:“……你还会蹦迪?”
陈遇:“不像吗?”
徐敬孚:“……不说这个,我意思是,如果家里小孩儿赚了第一笔钱,拿来给长辈买了手机,这……这说明什么?”
陈遇直接问:“木小姐给您买了个手机?”
刚换了没两天的新手机在徐敬孚手里转了两转,他很严肃地问:“你说我要让她退了吗?”
陈遇:“……”
最后没退。
因为陈遇说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徐敬孚也觉得是,毕竟是一片孝心。他想,难怪现在的人都喜欢养女儿,感觉是不一样。
想着想着,他就笑了起来。
因为已经差不多到了用餐时间,木晓晞说一会儿到了直接去餐厅里。他本来今天还有些事,也给推了,定了桌以后提前到了餐厅楼下,在路边等着。
等到一辆出租车停下,一个身着黑裙的女孩儿从上面下来。她穿着那条他挑来的裙子,手腕上戴着一个头花,披着及肩的黑发。
半个月不见,她好像有了一些变化,说不上是什么地方,但就是变了。
木晓晞都出车门了,还在跟司机说笑,司机打开后备箱正要准备下来帮她取行李,这时一个男人从她身旁走过去,擅自拉开后备箱,将里头的箱子提了下来。
“就这些?”男人指着里头另一个装着杂七杂八东西的大纸袋子,问,“这是你的吗?”
木晓晞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一转头,便对上了一双深邃沉沉如海洋的眼眸。
她的心毫无准备地被什么击中。
“叔……叔叔……”
司机说那个袋子也是木晓晞的,徐敬孚便提了下来,问钱付了没,司机说还没有,于是他再自然不过地打开手机,去扫了付款码。
直到付完款,她都还保持着一副懵懵的表情,脸还有些红,鼻尖有些冒汗,估计是穿黑色天气太热了。
“怎么,又被吓到了?这么不禁吓?”见她往前走了两步,徐敬孚连忙一退,开玩笑道,“小心看路,别又摔了,我这可是新手机。”
说着,他晃了下手里的东西。
木晓晞刚刚就看到了,那是她买的,新款的手机。他已经用上了。
“谢谢大款。”徐敬孚道,“还不错。”
木晓晞忽然不敢直视他,垂下眼来。
“不客气。”
“袋子里这些包装盒是什么?特产?”
木晓晞点头。
“给朋友带的?”
木晓晞没点头也没摇头。
徐敬孚提着东西拉着箱子往楼里走,木晓晞跟在他身后,听到他说:“景区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送同学礼物,可以跟我说,我给你找点好的。”
木晓晞抿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徐敬孚心情很好,“别跟我客气。”
两人上了电梯,电梯里安安静静就他们俩。
十几楼很快就到了,快出电梯时,木晓晞突然说了一句:“不是给同学的。”
徐敬孚疑惑地回头看她。
只见女孩儿有些窘迫地低着头:“是送您的。”
“……”
“是一些零食还有糖果,我觉得您可能会喜欢,就买了……如果您吃不惯的话也没关系,我可以拿去送给同学,也,也……”
徐敬孚好久都没有回过神。
他只知道拉着行李箱的手心,在不知不觉间,出了一手莫名其妙的汗。
暑假,好像才开始。
却已经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