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敲过无数的鼓,但那是在他十七岁之前,那之后,他就只敲一种鼓,也只敲熟了那一个鼓。”
朱尔斯看着屋内敲鼓的人,听着鼓点,犀利地评价道:“不过是胆小鬼一个,又不是没能力,这不敲得挺好?”
皮埃尔则专注地听着,时不时地摆动身体随着鼓点律动。
“但是……”木晓晞有些硬邦邦地,不理解地问金笑笙,“鼓可以仿,但敲鼓的人仿不了呀?为什么会有这个担心呢?”
徐敬孚听到了这个话,转过头去看她,却见金笑笙也愣住了:“什么?”
木晓晞咬了下嘴唇,说:“他的音乐粉丝,爱的是他创作的音乐,他敲出来的鼓,如果没有他,那个鼓就算价值连城放在那里,也不会有人来看呀?”
徐敬孚听完,笑了。
金笑笙:“但是……”
木晓晞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鼓和鼓之间有不同,每个鼓有自己的音色,这个音色是独特的,无法替代的,对吗?”
金笑笙:“……”
木晓晞看向一曲完毕,慢慢放下鼓棒的路易斯,他已经大汗淋漓,身心痛快。
木晓晞从自己的词汇库里搜了半天,鼓起勇气组织了一句法语:“Ce n'est pas la batterie qui fait le batteur,c'est lui qui rend le son unique,mette la battrie en premier,ce n'est pas perdre l'essentiel pour l’accessoire?”(不是鼓成就了鼓手,而是他让鼓的声音变得独特。把鼓放在第一,难道不是舍本逐末?)
路易斯听到这句有点中式的法语,先是一愣,接着,他慢慢露出了一个笑。
笑越来越大,他干脆笑出了声,痛痛快快地笑了一阵。
徐敬孚见状,摸了摸席望的头,转身和陈遇点了下头,出门去接通了来自警局的电话。
“Merci bcp。”(谢谢)他对众人说了一遍,又专门对着木晓晞说了一遍。
路易斯收起笑来,一把将小孩儿抱了起来,捏了下他的耳朵。
“Merci。”
“未来伟大的鼓手,你叫什么名字?”
“席望!!!”一对年轻朴素的夫妇和一个衣着脏乱的老妇在警察的陪同下冲了进来。
几人见到席望之后,老妇几乎是立马就腿软,瘫到了地上。
席望的父母则冲过来将他紧紧抱住,哭成一团。
“找到你了,我的孩子……我的宝……”
得知孩子是上了徐敬孚的车,也是徐敬孚等人找人报的警一直将孩子带在身边后,若不是陈遇拦着,他们几个可能都要冲徐敬孚磕几个响头。
没人知道丢失孩子对做父母的人来说是一件多恐怖的事,徐敬孚感受不到,他也不太能理解。
他平静地拒绝了席望父母的感谢和“心意”,带上陈遇和木晓晞,和众人招呼后先回了酒店。
这种大团圆的寻亲场景,说实话,有点进不了他的心。
按道理讲,从正常人的角度来说,是应该感到感动的,但是,他却感觉自己的心中如一片没有涟漪的深夜的湖水。
他只感到自己不愿意跟木晓晞讨论任何关于在那个乐行中发生的任何事,任何人,他宁愿问她:“饿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再去吃个夜宵?喝点酒?”
木晓晞说:“您受伤了还喝酒,吃夜宵?”
“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和陈遇都喝了。”
“还抽烟了。”陈遇补了一句。
“……”徐敬孚说,“我发现你现在说话真的很没有边界感。 ”
陈遇礼貌笑道:“仅是为您的健康着想。”
站在一个岔路口,他冲二人稍一弯腰:“老板,今晚这班要不……就加到这儿?我还要去趟警局。”
徐敬孚嫌他烦,挥了下手:“赶紧走。”
待陈遇走了之后,他远远看了眼不远处陆续从乐行出来的她的同学,问她:“忘了问你,你下班了吗?”
“……”木晓晞闻到他嘴边的淡淡的酒气,心里有些闷得谎,小声道,“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这个问题怎么了?你没下班的话就去继续上班,我这里……”
“您这里不用管?”木晓晞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分,听起来像在“吼”人。
“……”
“呼。”木晓晞又开始有点莫名生气了,她勉强忍住,转过身闷头快步往酒店的方向走,把徐敬孚甩在身后。
又是一路无言,直到回到徐敬孚的那个房间门口。
徐敬孚先进去,解了颗领扣松了松,拿了杯子,倒了两杯水。
喝完一杯,回过头,却见木晓晞还在门口站着。
“怎么不进来?”他把给木晓晞倒好的那杯水举了一下,放在桌上,“进来喝杯水。”
木晓晞跟个小木偶人一样,僵硬地站着,一板一眼地说:“去医院吧叔叔。”
徐敬孚靠在桌边:“你先进来喝水。”
“喝了水您就去吗?”
“……为什么这么固执?”
为什么?
木晓晞低下头,感到自己心里乱糟糟的,就是很不舒服,哪里都不舒服。从下午徐敬孚出了事以后就很不舒服,一直很慌,很烦,总是不自觉地去关注他的头,他的脸,他的嘴巴。
路易斯差点动手的时候,她呼吸都快停了,生怕那一拳会打在徐敬孚已经受了伤的地方。
甚至因此对路易斯产生了愤怒。
那些话,她其实并不是为了安慰路易斯说的,她是嘲讽。想嘲讽他主次不分,舍本逐末,愚蠢糊涂,却没想到歪打正着还倒叫人解开心结了。
“车祸是意外吗?”她问,“我听说警察也来了,如果是普通的车祸,来的不应该只有交警吗?”
“……”
“我还听到您和警察说,私了,是什么意思?”
“聪明都用在这些地方?”徐敬孚不跟她磨叽,走过去干脆地将她拽进了,关上门,把水杯塞给她,“喝完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有些事,我不想和你说,你也不需要知道。”
木晓晞低下头,端着杯子,一口一口把水给喝了,然后放下杯子,跟徐敬孚鞠了个躬。
半晌,干干说了一句:“叔叔晚安。”
说罢就要往外走。
“木晓晞,你到底想说什么?”徐敬孚问。
“……”
“……晚安。”他叹了口气,转过身。
“疼不疼?”
徐敬孚掏烟的手一滞。
木晓晞沉默一阵,忽然气势汹汹地转过身绕到他面前,鼻尖发红地面对他,直直地盯着他:“叔叔,您的伤口疼吗?”
徐敬孚:“……”
她有些偏执地问他:“也不是意外吧?”
她红着眼,像是在质问他,也像是在一声一声地质问自己。
“为什么要说不用管呢?这种情况,为什么不用呢?”
“席望丢了,您还知道帮他找父母,还知道照顾他,您自己为什么就不用呢?上班有那么重要吗?如果有那么重要,之前您为什么要休假带我去买衣服,去逛街?如果真的赚钱最重要,为什么您知道我被贝尔纳打伤了头会大半夜专门跑来酒店训我?”
“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吗?是车祸,就算是意外的车祸,那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小事吧?我不明白,我伤了就要去医院,孩子丢了就该找父母,路易斯没了合适的架子鼓就要到处去找,您出车祸,就什么也不用管?”
“从出车祸到现在,您在床上一共待了几分钟?您闲了几分钟?还给我倒水让我喝……”
她像是被气笑了。
觉得很荒谬。
“水有什么好喝的。”她不明白,也不懂。
她更不懂,自己在这里气什么,难受什么,像一个皇帝不急自己急得不得了的太监。
“喝水很重要吗?”
这颗心到底在干什么?跳什么?痛什么?消停点不好吗?
她混乱到想不清楚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什么胆子跑来吼一个对她有大恩的长辈?她凭什么呢?她是谁?她有什么资格对徐叔叔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疯了真的是。
木晓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决定不面对。
她转身就要走掉,门都开了,身后的人问了一句话。
“喝水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她猛地停住,整个人像石头一样呆在了原地,瞳孔紧缩。
徐敬孚见她不动了,眉头微微抖了一下,他隐约感到哪里有些不对。
他慢慢思考着什么:“你说这些话,是因为把我当成……”
“爸爸!”不等他说出口,她转过身,非常坚定地说,“我是把您当成……和我爸爸一样的长辈。”
“……”
“我只是像关心自己的家人一样关心您,没有别的意思。”
“……”
“叔叔晚安。”她郑重地鞠了一躬。
徐敬孚盯着她的头脑勺。
木晓晞弯下腰,使劲地眨了眨眼,在抬起身时垂下眼迅速地转过身。
打开门,出去,关门。
徐敬孚看了眼桌上的空水杯,久久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