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敬孚再一次想离开这个地方,但徐休还是没放过他。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给你钱?”
“因为你是一个典型的穷人,人穷,思想也穷。”
“以你原本的生活轨迹,你本应该是一个天生的穷人,哪怕有一颗聪明的脑袋,勤奋又努力,哪怕你无比走运,能赚到比寻常人多得多的钱财,但是你还是摆脱不了你既定的命运。”
徐休不留情面地点评。
“和木晓晞她爸一样。”
听到这个评价,徐敬孚看着门外的水亭假山落花水鸟,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穷人手里不管有再多的钱,永远是留不住的,他再辛苦,赚得再多,那都是为别人赚的,钱只是从他手上过了一遭,并不属于他自己,木钧以为他能靠这笔钱翻身,他能吗?他自己认为能。”徐休笑道,“但你和我都知道,不能,为什么不能?”
他站起身来到徐敬孚的旁边,和他看着同样的风景。
“因为你从一开始给他钱的时候,就知道他这笔钱最终会流向哪里。”
“你以为我不给你钱,是因为我徐休算计你,提防你,我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你的吗?”
徐敬孚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他不禁嗤了一声:“您的意思是,您做这一切是为我好,是有先见之明。”
徐休:“没错,如果我把钱都交给你,你只会成为木钧二号。”
徐敬孚转过身,面对他,问他:“如果站在您面前的是您的亲生儿子,您也会这样说?”
徐休:“……”
徐敬孚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您不会,您只会觉得给得不够多,只会认为这点钱还不够让他形成自己是徐家大少爷的认知,您只会用钱砸他,砸到他认为自己的身份足够崇高,地位超凡,拥有无限的资源和权力。”
“所以他死了啊。”
“……”
“所以,他死了。”
徐休仰头大笑,拍拍手,摇着头笑感叹。
“徐敬孚,真不是我说,你连木晓晞都不如,木晓晞看起来胆子小,但她都比你像个有钱人,而你是真的穷,穷到可笑。”他指了指徐敬孚的脑袋,一副被他无语到好笑的模样,“天呐,跟了我十三年,还如此想问题,继续这样想下去,迟早有一天你还会回到那个桥上,时间问题而已,但那个时候不会有第二个木晓晞了。”
“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徐敬孚,我见过你的二十四岁。”
“不管怎么说,哪怕是名义上的,我还是给你做了十三年的爹,不是吗?”
徐敬孚闭上猩红的眼,往外走,徐休拽住他:“再喝杯茶了走。”
徐敬孚不吭不响,回头去倒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徐休倒了一杯递给他,然后像敬酒一样跟他碰了一下。
“爸,过了今天我就不会再这样叫你了,哪怕是在妈面前。”他喝了茶,“木晓晞不会跟你走的,她跟我不一样,你是有数不清的钱,可那又如何,你马上除了钱就什么也没有了。”
徐休一杯水泼到他脸上,铁青着脸。
他也不介意,笑着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水:“要不要赌一赌,看看木晓晞是要你的钱,还是要跟着我。”
他把杯子随手丢到地上,杯子碎在地上,很清脆的响声。
“爸。”
“十年前,你问过我,为什么我会蠢到四处借贷都要给木钧凑那一笔钱,而不愿意求助你,让你给了这笔钱。”徐敬孚说,“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
他看着徐休沧桑的白发胡须,依旧冷漠无情的眼睛,忍不住笑。
“你认为是我想要留在徐家,贪图徐家的财产,想要这个太子身份。”
“这也没错,不过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
徐敬孚仿佛释然了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有一个原因。”
他说。
但是过了很久,他终究是没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像在说什么糊涂梦话一般。
“算了。”
人好像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从最开头就明白这是一条死胡同,可是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抱有一些幻想,直到自己一脚一脚走到路的尽头,一个步骤一个步骤顽固地解到最后。
是了。
一个错误的开头,怎么可能会有一个正确的结局。
一个从第一步就错了的解题方案,又怎么能得出一个正确的答案。
木晓晞在徐敬孚的那个房间等了很久,等到连管家都来问了她两次要不要先去宴会厅里陪陪于珍,她想去,又莫名感到不安,最后还是选择留下来等徐敬孚。
徐叔叔的这个房间,应该不是他的房间。
因为她住过他的房子,所以看得出来这个热烈浪漫现代奢侈的法式装修完全不是徐敬孚可能会要的风格。只有一个解释,这里是别人的房子。
那什么人的房子会和于珍徐休的房间在一个院中呢?很容易地,她就想到了那位从未谋面已经去世十几年的徐家公子——徐乔。
其实从踏进这座宅院开始,她就开始模模糊糊地感到了一丝怪异。
不,也许更早,从车驶入保安亭开始,这感觉就有了。
是什么呢?
是一种对比。
而这种对比带来的怪异感在她深入这个宅院,来到这个院落,再进入这套风格完全与徐敬孚那个别墅迥异的房间时……达到了巅峰。
不说别的,光是眼下她所在的这套小二层的楼,不,光是她现在目之所及的这一层,任何一个角落拿出来单看,其间的陈设装饰的价值都肉眼可见地奢华到恐怕能够再买一栋徐敬孚那个水泥箱般的“家”。
与这里相比,徐敬孚那栋朴素单调的别墅说是毛坯房都不为过。
作为徐家唯一的继承人,还是阅岭集团这样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总经理,徐敬孚的生活在普通人看来虽然已经算是优渥,但若放来与这座徐家宅院的任何一个角落相比,则已经算是廉价到令人费解的程度。
想到这里,一些碎片化的声音画面开始像被什么线串起来了一样,一幕一幕地涌了出来,出现在了木晓晞的脑海里,耳朵边。
【徐敬孚跟你说过他的身世吗?】
没有。
【他真是什么都没跟你说。】
说什么?
【那你爸跟你说过其他的吗?】
其他的?
【难道你不好奇,为什么徐敬孚一直叫我徐董而不是‘爸爸’吗?】
木晓晞微微张开了嘴。
她忽然又想到。
【徐董跟你说了多少?】
【你觉得我们不像一家人吗?】
还有那一句。
【差不多算是。】
差不多算是什么?
“叔叔也没有爸爸妈妈……吗?”木晓晞头一次因自己的想象力感到荒谬,她喃喃自语,“小说看多了吧……怎么可能……”
她晃晃脑袋,企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晃出去。
正在这时,院子里突然有了动静,有人来了。
门被推开,来人正是徐敬孚。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服务生打扮的人,端盘子的端盘子,推车的推车。
“就放这儿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徐敬孚指挥着人把饭菜碗筷放到茶几上,挥挥手,将人赶走。然后他去关上门,反锁,回来坐到沙发上,一边拿杯子给她倒红酒,一边叫她坐下。
“晚上我们就在房间里吃,不介意吧?”
木晓晞在他进来的一瞬间,就看到了他头发和衣服上的湿迹。
可他的神情却仿佛是什么事也没有,好像比前面刚进宅院时看起来状态还要好一些,整个人脸上浮现出和下午在古城时相差无几的笑意和轻松,他还跟她解释:“妈有些困就先去睡了,我又不想跟别的人一起吃饭,就回来了,晚上……”
他刚想说晚上还是回去别墅里住,外头就有了滴滴答答的雨声。
而且非常戏剧性地,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内,从淅淅沥沥下成了噼里啪啦,好像在故意堵住徐敬孚要说的后半句。
“……”徐敬孚翘着嘴角笑了,眼角皱起了一丝细纹,跟她耸了下肩,“看来不仅得在屋里吃,搞不好还得在这儿凑合一晚了。”
木晓晞还是呆呆地站着。
“怎么傻了,坐啊。”他招呼她过去,拉着她坐在自己身旁,还把手里的酒瓶拿给她看,“我专门去藏酒阁拿了两瓶真货,比我屋头那瓶还要好些,真货中的真货。”
说着,拿了杯子给她倒了一点。
木晓晞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倒完她的,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的只倒了个杯底,而他的杯子则是满了。
他将杯子递给她,然后跟她碰了杯。
“尝尝。”
说着端着酒杯像喝水一样一饮而尽。
木晓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见他喝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又如先前那样一口气喝掉了。接着他开始倒第三杯,再一次准备端杯子时,木晓晞抓住了他的手腕。
“叔叔。”
徐敬孚看她。
她和他对上了眼,看到了他两只眼睛中明显到令人无法忽略的血丝还有眼角不算明显的虚假的笑纹,她感到哪里有些不对,很轻很小心地问:“您还好吗?”
徐敬孚像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一样,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问她:“我看起来不好吗?”
木晓晞的视线落在他的衣服上。
“哦,这个,洗了个脸,不小心弄湿了。”
“……”
“怎么不说话?”徐敬孚端着杯子跟她手里的杯子再碰了碰,“我不喜欢你不说话。”
木晓晞抿了下嘴。
“你不说话的时候,会让我猜不透你的想法。”他再一口把酒喝完,“会让我觉得你跟陈遇一样,滴水不漏,无懈可击。”他摇头道,“我不喜欢这样。”
木晓晞问:“发生什么事了?”
徐敬孚:“没发生什么。”
木晓晞又问他:“叔叔,发生什么事了?”
徐敬孚:“喝酒吧,这可是真东西。”
木晓晞第三次问他,这一次换了问题:“叔叔,是徐董事泼了你水吗?”
徐敬孚听到她这样问,眉头都没皱一下,准备再一次拿酒瓶倒酒,木晓晞把瓶子和他的酒杯拿走放到远处,将菜也往远处挪了一下,整个人坐到了他正对面的茶几边上。
“徐叔叔!”
徐敬孚拿过她的杯子,仰头喝了,然后抬起头直视她,开玩笑道:“让你说话,没让你吼我,声音真大。”
“难过就不要笑了,我也不喜欢。”木晓晞说,“而且,不说话的不是我,是您。”
“好凶。”
“……”
徐敬孚把杯子放下,靠到沙发上,眼神中已经带了些微醺的酒气:“好凶的一个小丫头,就知道跟我发脾气……对,我心情是不好,你能怎么办?我现在不笑了,你又能怎么样?”
说着,他的嘴角慢慢拉了下去,确实不笑了。
“木晓晞,你跟木钧也能这么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