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不说，也有人会说，这一桌那么多人，不是你一个人就能瞒住的。”
被一群姓徐的请过去，本来以为顶多就是一顿难以下咽的鸿门宴，没想到人家连饭都没打算叫他吃。他和陈遇到的时候里头已经叮叮咣咣地吃开了，边吃变笑，边笑边说。
明明知道他会过去，就那样敞着半截门，一边笑话着他过去的糗事，一边讲着他的身世来历。他们说，一个狸猫竟然真的在太子位上坐这么久，真是心机深得都要成精了。
还说，狸猫现在连个决策权都没有了，还能浪起多大的水花呢？无非就是徐休派他们来替他出口恶气而已，被个狸猫骗这么些年，徐董事也很不容易了。
徐敬孚其实早就猜到这个事可能有人知道了，从扳倒齐兆丰开始，公司内在很短的时间冒出来一堆反对派，还不停有人挖他过去的黑历史时就有所怀疑。
到后来被齐兆丰儿子撞了，徐休还选择私了，并且董事会齐刷刷刷开始将他边缘化时，就已经是确定了。
他只是没想到，知道的人会有这么多。他以为以徐休的个性，这种“家丑”顶多也就是让董事会内部知晓，没想到，连这种边边角角的人都能明明白白地讲出个一二三来。
当时陈遇听到这些话想先进去“提个醒”，但被他拦住了，他站着听了多久，听到了多少，陈遇就也听到了多少，到最后他甚至都能从陈遇的脸上看到尴尬和同情。
遮羞布这种东西，有的时候大家至少还能装个不知道，没有的时候，装都叫人不知道该怎么装。
为了陈遇的处境着想，他还是推开了门，看到了那一堆神色各异的面孔以及那一桌吃了半拉的剩菜剩饭。
他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料想中的愤慨，平静得像是进了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包厢，参加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家宴。他很坦然地和众人招呼，然后走进去施施然坐到桌子中央那张空着的“上座”中。
开始面带微笑和大家熟络地攀谈寒暄起来，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什么话也没听到，只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不吃也不喝罢了。
也许大家都没想到他的心理素质竟然这么过硬，后面聊到“公事”时，有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在最后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挑衅地说了他一句：“一个假货而已，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全场静得落一根针都听得见，所有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大家似乎都在“期待”他怎么回。
陈遇连忙过来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用眼神示意他直接走，他却没动，接过杯子安抚性地将他推开，问了在座各位一个问题：“你们是真心认为，我走到如今，全是仰仗徐董事的提拔？”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周围的人拦住了，但初衷并不是为了息事宁人，而是为了看戏。
“我徐敬孚这十三四年，从没因为自己是个姓徐的感到骄傲过一天，知道为什么吗？”他拿指头点了点在场这些姿态万千的徐家人，“就是因为你们。”
徐家不是没有能人，但眼前这些并不是，所以他对他们笑得很宽容。
蠢得令人发指。
“我明确告诉你们，我可能现在什么权力都没有，但是处理你们的权力还是有的。”他起身端起一杯酒，走到刚刚那个男人，也是水上乐园的总负责人面前，跟他举了举，干了，“明天我就会把你撤职，届时你就可以为大家验证一下我说的这一点是否正确。”
穿泳衣的人太多，以至于当有一个穿着长袖长裤的女孩儿在人群中晃来晃去时，他很轻易地就瞧见了她。
她在楼下转了两圈，好像都没找到入口，跑去拉着一个年轻男人问了两句。
“那边那个楼梯就是，可以上二楼，不过上去是一个茶厅，你要去餐厅的话，要从那边……”
年轻男人非常耐心地跟她解释了一堆，她听得还是有点糊涂。
“要不，我带你去？”
木晓晞愣了下：“可以吗？会不会麻烦您了？”
年轻男人拿了一件浴袍披到身上，很是爽朗：“不存在，乐意为美女效劳。”
说着就要带她上楼，这时木晓晞的电话响了，是徐敬孚打来的。
“喂，我，我有点找不到入口……对，对……是，嗯？”不知那头说了什么，她忽然抬起头来朝二楼看上去。
一眼便看到了正站在蓝色窗帘边的男人，对方穿着一身非常正式的西装，冲她抬了抬手。
旁边的年轻男人问：“你男朋友？”
木晓晞一下脸红，连忙否认：“不是不是。”
年轻男人笑道：“好吧，那很遗憾了，本来以为可以加个微信的。”
电话还没完全挂断，木晓晞实在不好和他继续说，又是抱歉又是道谢地说了再见，朝着他指的方向上了楼梯，电话那头的徐敬孚还在给她指路：“上来后出茶厅左手边进来，跟服务员说，他们会带你过来。”
不知道是上楼梯给累的还是怎么样，她的气息有些着急。
上了楼，她按徐敬孚说的那样找到了地方。
“您好，包厢……”
“您朋友一个人包了一个包厢是吧？请跟我来。”服务员带她一路朝着最里侧的包厢走去。
“就是这里了。”服务员很热情，替她打开了门。
木晓晞来不及做任何的心理准备，和听到声音从窗边朝门口走来的徐敬孚撞了个眼对眼。
眼神相接的一瞬间，心脏处一阵抖动，藏在头发下的耳朵烫得要命。
服务员离开，徐敬孚走过来将门关上，垂眼瞧她：“慢慢来就是了，急什么？”
“没有急。”木晓晞说，“这里面太热了。”
“嗯，泳池那边是热，都穿的泳衣，不热点容易感冒。”徐敬孚说着松了松领带，将外套脱了扔到椅子上，拿了菜单看，“吃点什么？我还没点。”
木晓晞盯着他看：“我吃过了叔叔。”
徐敬孚这才想起来，扭头看着她：“再吃点？”
木晓晞背在后面的手捏了捏衣服：“好，有什么吃的？”
“不知道，没在这儿吃过。”徐敬孚把旁边的椅子拉开，让她过来坐下，将菜单推到两人中间，“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一靠近男人，她就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酒气，烟味儿不仔细闻都快闻不到了，不像最初见面时，都快将人熏死。
为了看那一份菜单，男人离她很近，一个手掌的距离。
“你说你吃了，那要不要吃点零食，这里有甜点，果盘，还有饮料……”
木晓晞觉得自己是一个根本没有任何意志力的人。
查了两天的资料，给自己泼了两天的冷水，泼来泼去，也不过就是让她勉强能够像个正常人那样坐在这里跟叔叔说话。幸好她不是机器人，没人能打开她的胸口去数心脏每分钟的跳动数目，否则……
“吃橙子吗？”徐敬孚看好几个菜，问她，问完了忽然想起什么，一时顿住，“对了，忘了你现在不吃……”
“吃。”
“……”
木晓晞装作只是随口一句那样，无视了徐敬孚的目光，又指了另一个小吃：“还有这个我也想尝尝，还有饮料也想喝。”
直到叫来服务员将菜点好，她都能感觉到旁边的目光一直是怎样灼烫地落在她身上。
仿佛这两三天的冷淡隔离也是错觉一般，比那一个雨夜的目光还要明显许多，明显得几乎要让她误会。
可她很清楚地知道，这目光并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橙子。
空气沉默了许久，徐敬孚和她同时开口。
徐敬孚说：“你不用迎合我，不爱吃也可以不吃。”
她问：“叔叔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吃饭？工作这么忙吗？”
又是一阵沉默。
徐敬孚先回答她：“最近不怎么忙了，不然怎么能来找你吃饭。”
她捧着杯子“哦”了一声，抿了下水，垂着眼说：“我也没有迎合您，我就是想吃吃看……现在也没那么……排斥这些了。”
徐敬孚点了下头，问：“你说的要跟同学出去玩，就是到这边来玩？”
“嗯。”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还可以叫人给你们免票。”
“……当时也不确定要去哪里玩，只知道要出去，后来是确定了，但是我想着您平时工作忙，就没打扰您。”
“是吗？”
“是。”
“你撒谎的时候和平时很不一样，你知道吗？”徐敬孚笑了下，一边拆碗筷套装一边指出，“每次撒谎，开口前都会有一个思考的动作，会慢两拍才回答，语速也很慢。”
木晓晞：“……”
徐敬孚帮她也把碗筷拆了，斜着眼看她圆圆的眼睛：“而且，被说中的时候眼睛总是睁得圆圆的，生怕我不知道你在撒谎。”
木晓晞眼睛更圆了。
徐敬孚问她：“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吗？刚刚下面那个给你指路的男生，是你男同学？”
“不是，我不认识他。”
“这次回答快多了。”
“……”
“所以，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他没有看她，给她洗好茶具，将碗筷放到她面前，“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你跟我撒谎……还是说有什么不得不说谎的原因吗？”
木晓晞感觉自己像被逼到墙角的地下党一样。这一连串，没有给她丝毫的喘息时间。
她大脑一片空白，想要解释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么，为什么要解释。她也不是很明白，叔叔为什么需要她的解释。
她不敢开口，她怕她说错什么，又要被识别出来。幸好服务员这时也来上菜了，她连忙拿起筷子，做出要吃饭的样子。
结果服务员刚出门，她就听到徐敬孚问：“和我有关，还是和金笑笙有关？”
听到“金笑笙”三个字，她一下想到了之前在班车上的事，顿时手一抖，夹好的菜一下掉在了盘子里。
“你和金笑笙谈恋爱了？”
“……不是。”
徐敬孚听她的回答慢了不止两拍，拿筷子的手也是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如常：“就算和他谈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你这个年纪谈个恋爱也很正常，之前你们车进酒店的时候我还看见他了，他还跟我打了招呼，还算有礼貌。”
木晓晞一下子有点急了：“真的不是，我和他没有谈，我们只是一起出来玩而已，一共有四个男生呢，赵玉石和张欣谈上了，张欣想让赵玉石来，赵玉石就把学长也拉来了，就只是因为这样，真的。”
徐敬孚见她都快要站起来说了，做了个手势让她坐下。
木晓晞重新坐下，抿着嘴：“我没撒谎。”
“所以，是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