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走出大楼，外头的阳光依然刺眼，猛不丁地被照到眼睛不受控地眯起来。
徐敬孚停下来，站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给生活秘书打了个电话：“半个小时内，找个水上乐园的女职员买一件女士泳衣给木晓晞送过去……”
挂了电话后，他继续往和王行约定好的地方走，一路上眉头跟打了结似的，以至于王行见到他时心里都是一咯噔，心说那群孙子是不是做过火了。
“小表哥，你……”
王行手都伸出来了，徐敬孚却当没看见，双手塞在裤兜里直直进了门。
王行哑然，看向陈遇。
陈遇有点无奈，轻轻摇摇头，替他们关上门，去了一边。
徐敬孚这个人，这些年来在徐家的口碑很复杂，基于各种各样的偏见和理由，这种口碑自然是偏差的，而这个“偏差”中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徐敬孚的城府比一般人深得多，说来也算是一种表扬，他们如此判断的理由是——
一个做了二十四年的孤儿，如何能够练就这样一身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
这群做了一辈子高高在上贵族的人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他们在这样高贵的环境精英的教育之下，如何会在心性能力方面全方位比不上一个连高中都没上过的孤儿。
他们想不通，也不愿意承认，于是就将这个问题自然地归到了徐敬孚个人头上。
认为这个人的深不可测是一种邪恶。
一如当初木钧所认为的那样。
“你说你都到现在这种情况了，服个软怎么了，哎呀，我也是服了你。”王行也是单刀直入，烦恼地问他，“姑父给你什么好处了吗？据我所知，好像也没有吧，那你图什么？”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董事会一心要把徐敬孚弄下去，散布他的身世消息，任人查他过往过手办事的合同账目，捋他过往的派系关系，企图从中寻出几个能够将他快速免职的借口，奈何，查来查去，竟然查出来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大清官”。
从进入徐家到现在，哪怕是从基层做起，也十三年了。
四年在基层，六年在中层，三年在总经理。
有徐休这层关系，这个升迁速度的确是一般人所不能及眼红万分，在外人看来或许他家的门槛早就该被火眼金睛的有心人踏破，暗地里的口袋应该早就塞得鼓鼓囊囊。
连王行自己也猜测过，不管他面上做得多干净，但油水肯定没少捞，这不是人的个性决定的，而是屁股决定的。坐到了一定的位置，就有了太多的身不由己。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为徐家人牵头，跟徐敬孚组了这次饭局的原因。
徐休想借徐敬孚的手处理这批尸位素餐的徐姓废物，王行也有些想不通，如今这“父子”二人关系已经是公开的白热化，如何能叫徐敬孚做这种脏事？徐敬孚怎么甘愿？他会听使唤吗？
所有的徐家人都如他想得一般，认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事的逻辑都无法成立。
王行觉得自己也算是苦口婆心了，虽然他早与徐敬孚站在了利益阵营的不同方向，但早年的情感还是有一些，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心中多少还是钦佩他的，他自认为这个事要是徐敬孚办好，对他不是坏事。
“你说你这些年挖心掏肺地替姑父做了多少事？姑父是怎么对你的？你很清楚对吧？”王行不是很能理解他为何要得罪那批徐家人，“就算那群混蛋说你两句，那就让他们说嘛，你这些年耳朵边什么时候少过这些声音，还没习惯吗？何必要和他们计较呢？你是不是徐家人，你都姓徐，你都有这个本事和能力，无所谓啊，你就算不做这个总经理，凭你一身本事，你是不是还是有的是机会做你自己的事？”
徐敬孚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听他讲，一言不发地喝茶。
王行说：“这群孙子是不行，没能力没本事，但是我要跟你说一句实话，以你如今的情况，你也得罪不起他们，你说你离了公司，离了徐家，就算一身本事又能去哪里？”
徐敬孚听到这淡淡一笑。
“卖个人情不会吗？”王行瞧他这淡然的样，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站起来跟他讲道理，“退一万步，你就算把他们都解决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对姑父那边是有好处，对莫边有好处，还有谁？你说还有谁？你有好处吗？拜托，你难道还在指望姑父看在这十三年的父子情分上，看在你兢兢业业掏心挖肺这么多年的面子上，最后心软一把？”
徐敬孚眼都不抬一下，拿着茶杯盖儿在杯子上划来划去。
王行都快给他气笑了：“可能吗？可能吗？你就是他搞下去的，他是什么人你很清楚吧？为了他得罪一群人，断了自己的后路……我都想不通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姑父给你多少钱？这些人也能给你，你那几个钱，我们早就……”
说到这，他忽然止住了。
徐敬孚问他：“怎么不说了？”
还要说什么？说徐敬孚手里实际有多少钱他们都查明白了？说连他们这些实际站在敌对阵营的人，在看到那些数字的时候都有些难以置信，有点可怜他了？
那是工资吗？以徐敬孚这些年做的事来看，从他所处的职位上说，那能叫工资吗？那是正儿八经的辛苦费。
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难免对徐敬孚产生了一丝同情。
就算不是亲生的，就算是个聘来的职业经理，这么些年下来也不应该是这个价。
况且还有一大部分是被锁死拿不出的死钱，一旦徐休真的找到他的茬，任何一个违规操作，都足以让那笔死钱直接化为乌有。
“不懂你。”王行有些放弃了，摇头道，“以前不懂，现在也不懂。”
徐敬孚说：“不懂就对了，说完了吗？”
王行看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从兄弟的角度跟你说一句，真心话，不要对姑父抱有希望。”
徐敬孚站起来：“我领你的情，但以后这种局就不要替我组了，可以吗？”
王行：“你以为徐美莹和徐乔是怎么死了的？徐美莹是自杀，而徐乔，也不是车祸，他……在他最后一次真的死掉之前，他也已经尝试了好几次，跟他姐一样。”他嗤笑一声，嘲讽他，“你竟然会对这种逼死儿女的人忠心耿耿，你以为姑妈就是无辜的吗？但凡当初他们两个中有一个正常人，都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你这个眼光……”
他看着毫无所动的徐敬孚，摇摇头。
“算了，如果你觉得我是在撒谎，是在害你，你且就这么认为吧。”
他抬了下手。
“拜拜。”
说罢，他摸了下眼角，朝门外走去。据小道传闻，王行年轻时和徐美莹有过一段。
徐敬孚闭了下眼。
王行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开口了：“我都知道。”
王行停下。
徐敬孚说：“谢谢你。”
王行深吸了口气，抹了下眼睛，笑道：“不用谢我，别跟那两个窝囊废一样被弄死了就行。”
徐敬孚：“不会。”
“砰。”
门被摔上了。
陈遇找过来的时候，看到徐敬孚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瞧着窗外的风景。
他唤道：“老板？”
外头的车好多，一辆接着一辆。外头的楼好高，一栋挨着一栋。
人也好多，拉着手，并着肩，说着笑着，走着跳着。
徐敬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问了这个问题，他问陈遇：“如果有一天你财富自由了，会做什么？”
“……”
“当年吃饭都很困难的时候，我总会想这个问题，我以为我的无聊和痛苦都是因为没钱导致的。”他轻轻笑了一声，“没想到，有钱以后，会更无聊。”
“……”
“你说，是哪里出问题了？”
“……”陈遇走过去为他倒了杯茶水。
徐敬孚拿过杯子喝了，放下杯子，撑着膝盖起身：“走吧。”
“不是钱的问题。”陈遇说，“钱很冤枉。”
徐敬孚看向他。
陈遇前头在前台抓了几颗糖，给他递过去一颗，自己也拆了一颗塞到嘴里，想了想：“我没什么雄心壮志，如果是我，我就把钱存到银行里吃利息，然后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看电视剧，没工作之前的理想是去做一个电视编剧，编个狗血得要命的电视剧找个团队来拍，然后放出来荼毒观众，也不考虑赚不赚钱，就纯恶心人。”他笑道，“没办法，现在的剧都太清淡了，实在不符合我的口味，我就喜欢情深深雨濛濛那种，可惜现在社会里没几个琼瑶。”
徐敬孚：“情深深雨濛濛是什么？”
陈遇像看怪物一样瞪大眼：“你不知道？”
徐敬孚皱眉：“应该知道吗？”
陈遇：“国民电视剧啊，正常人都知道。”
徐敬孚：“……”
陈遇又给他一个糖：“这个口味也很好吃老板。”
徐敬孚接过来，边走边问：“就想拍个烂剧？没别的了？”
陈遇跟上去：“也不是……还想出去旅游啊，带上我的家人，来个环球大旅行，去法国看卢浮宫，去埃及看金字塔，去大草原看动物迁徙，还要去……”
木晓晞的拉链反反复复拉了十几二十次，总算完整地拉上了，比较幸运，拉锁还没坏完全。
张欣松了口气：“等会儿要再开了，我去商业区给你买个新的泳衣，那边也有卖的。”
木晓晞低低“嗯”了一声：“谢谢。”
“……”张欣歪过头看她的脸色，“怎么不开心啊？蔫儿了，晕澡堂子了？”
木晓晞看她一眼，抿了抿嘴：“叔叔好像生气了。”
这会儿更衣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其他同学不在。
“他生气了吗？没看出来啊？还给咱免了票，土豪真大气。”张欣嚼了嚼口香糖，“不过你撒谎这事儿，确实该道个歉，不是我说，你干嘛要撒那个谎，你不想让他误会就跟他说是普通同学的手机呗，就说跟同学在一起，我不信他还能追问是哪个同学。”
木晓晞问：“万一他真问了呢？”
“真问了就说实话啊，有什么，就算是金笑笙，你坦坦荡荡的人家还不一定怀疑什么。”张欣戳她脑袋，“就是因为你撒谎，遮遮掩掩的，没什么事儿你遮掩什么啊，肯定是有事儿才这样，正常都会这样想好吧。”
“但是……”
“但是什么？”
木晓晞有些不好说。
张欣把口香糖吐了，有些好笑地问她：“是不是因为金笑笙真的喜欢你，所以你心虚了说不出口？”
木晓晞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叔叔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
“……”张欣有些恨铁不成钢，恋爱大师又上线了，戳她好几下，“就是因为金笑笙是真的喜欢你，你才更要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