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两天没睡好，一闭上眼就是杂七杂八的事，想到李秀，想到叔叔，想到金笑笙，想到过去这三个月里发生的点点滴滴，想到三个月前还不认识徐叔叔的时候，想到未来……
地铁坐过站了两三趟，倒来倒去，最后终于到了地方，下了车出了站。
地铁站离家还有一公里多点路，她也没有打车，而是背着包一步一步走了回去，走进了这个从陌生变得熟悉的小区大门，走过内部的湖泊，儿童游乐场，走过花园菜园，踩着一条有点绕的碎石子路一步步地绕回了别墅区。
绕到了“家”门口。
她抬头看着这栋房子，恍然间，心中泛起一股奇异的陌生的感觉。
那种感觉如此强烈，叫她忍不住地想，如果有一天于珍死了，合同结束了，会怎么样？
如果叔叔知道了她的心意，知道她违背了誓言，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住了？
如果……
她走近这栋房子，输了密码打开院门，再走进院里，看着这满院的落叶，想起了王阿姨跟她说因为她放假不回去，所以她们这个国庆都回家休假的事。
她走到楼门前，伸出手将指纹印在锁上。
门开了。
但不知怎的，她却没有立马推开这道门。她有点害怕，好像她即将要推开的不是徐敬孚家的门，而是木钧当初住的那个住院部四楼三床的病房门。
手停在半空许久，她想，要不然还是回去吧。
于是她握住锁把准备把门重新关上，而就在这时，忽然门从里头打开，一双成年男人的脚出现在了她低垂的视野中。
男人穿着一双黑色的袜子，套着一双灰色的布艺拖鞋，穿着一条松弛的棉麻家居裤，上身套着一件紧身的运动背心。
宽阔的胸口汗水如冲了澡般往下滑落，背心几乎被完全浸透。
再往上。
看到了一个长着不少青胡茬的下巴，还有一张微微开合的，像梦里一样呼着潮热气息的嘴巴。
她不敢再往上看了，重新垂下头，捏紧了手。
“怎么回来了？”徐敬孚问。
“……”
徐敬孚见她垂着头，呼了口气，回过头去厨房岛台接了两杯水，一杯自己喝了，另一杯放到朝着女孩儿的方向：“怎么不说了，在想怎么撒谎？”
木晓晞听到他冷冰冰的语气，一下有点委屈，吸了下鼻子走到岛台旁边，喝了口他递过来的水，摇了下头。
徐敬孚给她抽了张纸，擦了下她眼角：“经不住说就不要撒谎，你每一个谎，我都看得很清楚，没有必要。”
木晓晞把眼泪硬生生眨回去，说：“我不是故意想骗您。”
“……”
“我就是怕您误会。”
徐敬孚闻言，捏纸团的手一顿。这个时候，对他来说正常来说的下一个问题应该是“误会什么”，可是看着眼前因为他一句批评就眼泪哗啦的女孩儿，他却有些问不出口。
“我回来，是想跟您道歉。”木晓晞往后退了一步，对着他非常郑重地鞠了一躬，“对不起叔叔，我不该撒谎。”
不该？
有什么不该的。
徐敬孚看着弯腰的女孩儿，那随着动作垂下的马尾，突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荒谬，如同在水边看到身着泳衣的女孩儿时一样，混乱的感觉隐隐又重现了。
捋了两天没捋明白的东西，以一种更加无法言说的方式出现在了他面前。
木晓晞见他许久没有回应，直起身来，问他：“叔叔，您生气了？”
徐敬孚定定地看着她，听到她向他保证：“叔叔，你别生气了，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撒谎，以后我不会再向您撒谎了。”
听到这句，他猛地低下眼，撇开头，又去接了杯水。
“谢谢您让李秀姐给我送了新泳衣，也谢谢您给我所有同学免了单，我……”
“李秀？”他一下停住，眉头皱起，“她给你送的泳衣？”
木晓晞点头：“她说是您叫她送……”
徐敬孚打断她：“我没有。”
“……”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木晓晞看到徐敬孚一下子表情变得很差，他好像想到了什么，面色不善地从兜里立马掏出手机，似乎就要找人算账，她连忙拦住：“叔叔！”
徐敬孚拨号码的手停下。
木晓晞说：“李秀姐人挺好的，她……她还想给我免票呢。”
徐敬孚：“所以？”
木晓晞：“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吧？您……她……您……我是说……”
徐敬孚知道她又是为什么拦住他，鼻腔里重重了呼出气，有些不知是要高兴她的单纯还是要生气她的大方：“木晓晞，如果你的善良能用对地方，你能得到的会更多，一张票而已，就是好人了，那我呢？大好人？”
木晓晞跟个憨的一样，竟然真点头了。
他真是被她气笑，可又没法跟她说李秀是什么心思，这些复杂的成人话题还不适合跟她讲。于是他摇摇头，放下手机，仰头把水喝了，问她：“既然我是大好人，你要怎么感谢我？”
“……”
“别跟我说就是一句谢谢。”
木晓晞傻傻地问他：“我请您吃饭？您吃了吗？”
徐敬孚本来就心情不好，看到她胳膊肘子一个劲往外拐更不好了：“没吃，不想吃。”
“为什么？”
“不想吃就是不想吃，不饿。”
“中午吃多了吗？”
“……”中午也没吃。
徐敬孚不想跟她说这些，也不想再看她，扭头就打算上楼去冲澡，结果她一下抓住他的手腕。
他被电打了一般差一点点就条件反射抖开了她，幸好忍住了。
“阿姨不在，我去买菜做饭，您要不要将就吃一点？”木晓晞也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有些惊魂未定地解释，完全不敢看他的表情，“我的意思是……要不要我去买个健胃消食片，或者，我做个开胃的菜，您吃什么口味的？有没有什么忌口，我不太会做辣的菜，外面的那个川菜馆也不错，要不我请您……”
她感觉自己有些胡言乱语了，脑子宕机了一样，零零碎碎地硬挤一些话出来，全部的力气都用来保证流利度了，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你会做饭？”徐敬孚问。
“会，做得不好。”
“会做什么？”
木晓晞低头报了一串菜名。
徐敬孚看着她再次低下的头，看到她逐渐泛红的耳朵和脖子，还有整个弥漫起血色的脸颊。空气好像一下变得有些稀薄，他大脑空白地看着她，身体仿佛陷入了一种定格状态中，有很多模糊的画面从脑中一闪而过，抓不住，看不清，可是却让他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好半天，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做饭……我也会。”
木晓晞看向他，整个人红得像个小兔子一样，不过她好像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还很“镇定”地接话：“叔叔也会？”
“……嗯。”
“那……”她努力想笑一下，活跃一下氛围，“我，我去买菜？”
徐敬孚看着她竭力掩饰自己的慌乱。
“还是说，一起去？”说完，她注意到他一身的汗，连忙又磕磕巴巴地改口，“哦，我，我自己去吧，我知道菜店在哪，之前和阿姨们一起去过一次，嗯……那……”
“一起。”
“啊？”
徐敬孚微微出了口气，这两天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压抑和随时可能爆发的愤怒好像被风吹过，顷刻间烟消云散。他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因此，当胸口开始一下比一下重地跳动起来时，他都没能分出精力去判别那是什么。
他说：“我去冲个澡，十分钟，等我一起。”
木晓晞抬着眼看他，而他却抬手按上了她的头，半个手掌遮住了她那什么也藏不住的眼睛。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