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却时把桌上的漫画书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压在下面的竞赛真题集,指尖点着上面的一道电解池题目,语气很笃定:“不是忘了,是优先级变了。上学期我们以为集训轻松,能兼顾摊牌和备考,现在才知道初赛的难度和强度,这时候摊牌,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影响竞赛备考。”
季朝觉点点头,伸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意乱画,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又涂掉:“那你说,这约定要延到什么时候?总不能一直拖着吧?万一拖到毕业,这摊牌还有什么意义?”
贺却时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思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笑意,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我要是没记错,我们上学期聊的时候,除了月考,应该还说了一句——等化学竞赛拿了成绩,再彻底摊牌。”
季朝觉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又赶紧压低:“对!是竞赛结束!我怎么把这句给漏了!你这么一说,我全想起来了。”
上学期末的那个寒夜,晚风卷着操场的枯草香,带着刺骨的凉意,两人蹲在看台上,脚下是结了薄冰的地面,远处的教学楼亮着零星的灯光。贺却时咬着热乎的烤肠,肉香混着烟火气在舌尖化开,含糊不清地说:“月考要是没时间,或者不方便,就等竞赛结束,到时候拿着奖状,光明正大地摊牌,看谁还敢说我们是学渣,那多爽。”
那时候的话,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现在想起来,才是他们真正的心思——不是不想摊牌,而是想以最耀眼的方式,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季朝觉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所有的纠结和犹豫都烟消云散,他看着贺却时,眼里闪着光,像藏了星星:“行!那就按这个来!月考继续装学渣,蒙题混个中下游,专心搞集训,等竞赛拿了奖,最好是省一,到时候我们拿着奖状回班,直接把奖状拍在桌子上,彻底‘掀桌子’,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贺却时笑着点头,眼底也染上了笑意,把真题集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别想那么多,把眼前的题做好。这道电解池的题,你刚才思路错了,电解质是酸性环境,产物不能有氢氧根,你看看这里,是不是多写了个OH???”
季朝觉凑过去一看,果然,自己写的电极反应式里多了个OH??,难怪怎么算都不对。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光顾着想月考的事了,脑子走神了。”说着,赶紧拿起笔修改,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思路渐渐清晰。
想起当初能进入集训队,季朝觉至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其实报名化学竞赛的只有贺却时,他纯粹是陪着贺却时去的——毕竟两人从上学期就是同桌,习惯了形影不离,贺却时要搞竞赛,他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哪怕只是在集训教室角落里坐着看书,也觉得安心。
而唐仲砷老师当初听到贺却时要报名化学竞赛时,那反应简直像是见了鬼。在老唐的印象里,贺却时和季朝觉就是典型的“聪明但不用在正途”的学渣,上课要么睡觉要么偷偷看漫画,作业全靠抄,考试成绩常年在班级中下游徘徊,偶尔能靠点小聪明蒙对几道难题,但怎么着也和“竞赛”这种需要深厚功底的事沾不上边。
那天放学后,贺却时单独找了唐仲砷,季朝觉在办公室门口等着,能清晰地听到里面的对话。唐仲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贺却时,你没开玩笑吧?化学竞赛?你知道那是什么级别的比赛吗?不是靠蒙就能过关的,得啃下多少本专业书,刷多少套真题?你平时的化学成绩也就勉强及格,怎么突然想报这个?”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贺却时的声音,依旧是平时那副没睡醒似的调子,听不出半点底气,偏偏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唐老师,我没开玩笑。就是……突然想试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上课睡觉都睡腻了,换个事儿干干。要是选不上,就当凑个热闹,也不亏。”
他没提半句自学的事,更没露过一丝一毫的实力,从头到尾都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学渣模样,仿佛报名竞赛只是一时兴起的玩闹。
唐仲砷显然没把他的话当真,皱着眉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三分钟热度。竞赛名额有限,都是留给尖子生的,你去了也是陪跑,浪费时间。”
“试试嘛,老师。”贺却时的语气软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讨好,“您就给我个机会,要是选不上,我以后上课保证不睡觉了,好好听您讲课。再说了,多个人报名,咱班也热闹不是?”
他顿了顿,又状似随意地加了一句:“还有啊,我想让季朝觉跟我一块儿去。他也闲着呢,我俩作伴,保证不捣乱,就在旁边乖乖待着。”
唐仲砷被他磨得没脾气,又想着这小子顶多就是走个过场,选不上自然就死心了,再者贺却时说的“不睡觉”的条件也让他动了心。他沉默了半晌,最终摆了摆手:“行吧行吧,我去跟化学组的老师说说。但是丑话说在前头,选不上可别闹脾气,好好回来上课。”
贺却时立马应下,声音里带着点得逞的笑意:“谢谢唐老师!您放心,我肯定不闹。”
季朝觉趴在门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贺却时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太妙了,从头到尾没露半点马脚,愣是让老唐觉得他就是去凑数的,轻轻松松就拿到了集训名额,还顺带着把他也捎上了。
从那以后,两人就开始了“双线并行”的生活:平时上课照常,贺却时照样趴在桌上补觉,季朝觉则在旁边帮他盯着老师,维持着“学渣二人组”的人设;但下午放学后和周末,他们就会准时出现在学校的集训教室,贺却时跟着王老师刷题、听讲座,季朝觉则在旁边帮他整理资料、核对答案,偶尔也会自己刷几套题,不知不觉间,化学水平也提升了不少。
唐仲砷对此一无所知,偶尔在课堂上碰到贺却时没睡觉,还会欣慰地想,这小子总算有点长进了,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被两个少年的小把戏蒙在了鼓里。
“想什么呢?题改完了吗?”贺却时的声音把季朝觉拉回现实。
季朝觉回过神,笑着点点头:“改完了!刚才突然想起你当初找老唐报名的事儿,现在想想还觉得好笑,老唐到现在都以为你是去凑数的,压根没怀疑过咱们的底细。”
贺却时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当然,要的就是这效果。要是让他知道咱们偷偷学了这么久,学渣人设不就崩了?”
窗外的阳光更暖了些,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给漫画书和零食镀上了一层金边。香樟树枝头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在纸上跳跃,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桌上的漫画书和零食静静躺着,像一层完美的伪装,而伪装之下,是两人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解题思路,是藏在书包夹层里的竞赛真题,是只属于他们的、关于竞赛和未来的秘密,沉甸甸的,却又充满了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季朝觉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咔咔”的声响,浑身的酸痛感缓解了不少。他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楼下的香樟树下,有几个学生正说说笑笑地走过,手里拿着热奶茶,哈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
“搞定了!这道题终于算对了!还有这套真题,除了最后一道压轴题,其他的都做完了,正确率还不错。”季朝觉兴奋地小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成就感,引来旁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侧目,他赶紧捂住嘴,冲对方做了个抱歉的表情,女生被他逗笑,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书。
贺却时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关节有些发红:“效率还行,这套题的正确率比上次高了百分之十,进步不小。时间不早了,快十二点了,我们去吃点东西,然后回学校的集训教室,下午两点王老师要讲初赛的题型分析,据说会划重点,别迟到了。”
“好嘞!听你的!”季朝觉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动作麻利地把漫画书和零食塞进塑料袋,又小心翼翼地将竞赛真题集和草稿本放进书包夹层,拉好拉链,生怕露出来。他看了眼桌上,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才拿起书包站起来:“去吃巷子里那家牛肉面吧,加个煎蛋,再来一份凉拌黄瓜,吃完刚好赶去学校,时间刚刚好。”
两人拎着塑料袋,背着书包,并肩走出图书馆。早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嫩芽的清香,还有一丝食物的香气,让人心情愉悦。季朝觉伸手拂掉肩上的一片落叶,转头看向贺却时,眼里满是期待:“等竞赛结束,我们拿着奖回班,你说老唐会不会吓一跳?他一直以为你就是去凑个热闹,肯定想不到我们俩一直在装学渣,这下肯定得对我们刮目相看。”
贺却时嘴角弯了弯,脚步轻快,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不止老唐,张磊估计得把眼珠子瞪出来,他一直觉得我们俩是学渣,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来请教我们问题,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哈哈,那必须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刷题,不用再搞这些伪装了,也不用躲着别人,多爽。”季朝觉笑着,加快了脚步,书包里的竞赛真题集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颗正在悄悄发芽的种子,在早春的阳光里,汲取着养分,等待着盛夏的绽放。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并肩前行的样子格外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