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的光影在墙壁上缓缓流动,舒缓的配乐被夜色泡软,轻轻淌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贺却时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纹路,目光落在屏幕上,画面里的人物对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却没真正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路灯下的暖意,还有季朝觉那句“以后别一个人扛着了”,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心底最软的地方,留下一片淡淡的麻意。
季朝觉坐在他身侧的单人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却刚好能捕捉到彼此呼吸的频率。他手里捧着杯温水,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在虎口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绕开了巷子里的冲突,也绕开了吴厉威那句威胁背后的隐情,只捡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学校新换的保洁阿姨总把黑板擦得格外干净,粉笔灰落在讲台上,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最近加了鱼豆腐,煮得软烂,吸满了汤汁,可惜总卖得很快;还有下周要进行的数学小测,据说最后一道大题难度堪比竞赛,班里已经有不少人提前开始焦虑。
聊到竞赛,季朝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身体微微前倾,侧头看向贺却时:“你化学省赛的名报好了吧?老师上周在群里催了,说这周截止缴费。我信息学的还没弄,反正比你们晚几个月,不急。”
贺却时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凝了凝,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轻点,形成一个微弱的节奏:“嗯,上周报完了,组委会发了本备考手册,里面的真题汇编排版还行,错题标注得清楚。”他顿了顿,没提自己早已刷完三遍有机化学的立体构型和反应机理,甚至整理出了专属的错题本,只淡淡补了句,“你算法题练得怎么样?上次你说卡在动态规划,还没解开?”
“别提了。”季朝觉挠了挠头,脸上掠过一丝懊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壁,“那个背包问题的扩展模型,边界条件总理不清。昨晚熬到半夜写的代码,提交上去还是超时,后台显示运行时间超了三秒。我对着屏幕看了半天,也没找出哪里能优化。”他没说自己对着电脑熬到眼酸,眼药水滴了两次,也没提家人半夜起来看到他房间还亮着灯,敲门叮嘱他早点睡,只是把那份烦躁压在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
贺却时颔首,思索片刻开口:“试试记忆化搜索,把已经计算过的子问题结果存进数组里,避免重复计算。你上次给我看的代码,循环嵌套了四层,时间复杂度太高,肯定会超时。”他没说自己其实看过信息学的基础教材,甚至跟着网上的教程敲过几行代码,只把逻辑点到为止——毕竟在学校里,他们都是要藏着掖着的人,不能露出半分对竞赛的熟稔,更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两个在课堂上连数学公式都要错写的“学渣”,背地里早已在各自的竞赛领域悄悄拔尖。
季朝觉往前凑了凑,手肘不小心碰到贺却时的胳膊,又飞快收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一样:“试过,但状态定义还是模糊。盯着屏幕久了,脑子就僵了,连简单的逻辑判断都要反应半天。”
贺却时拿起笔,在茶几上的草稿纸上写下几行字:“先定义dp[i][j]为前i个物品、容量j时的最大价值,再推导状态转移方程。把大问题拆成小问题,一步步来,会清晰些。”他的字迹工整,落笔有力,每一个字符都透着严谨,却又刻意写得随意,像是随手涂鸦,生怕暴露了自己私下里反复练习的痕迹。
季朝觉凑近了看,鼻尖几乎碰到贺却时的肩膀。草稿纸上的逻辑线清晰明了,之前绕不开的死结像是被轻轻拨开,心里的堵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那些字符上停留了片刻,又飞快移到贺却时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移动时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看得他心里那点熟悉的紧绷感又悄悄冒了出来。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贺却时聊化学竞赛的报名流程,避谈自己早已吃透的知识点;季朝觉说信息学的备考计划,不提自己偷偷刷过的题库。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需要展露实力的细节,维持着在学校里“学渣”的惯性,却又在不经意间,向对方敞开了一点真实的缝隙。这种隐秘的分享,像是深夜里的秘密,只有彼此知道,带着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你们化学竞赛要考实验操作?”季朝觉突然问,声音压得不算高,像是怕被人听见。
“嗯,占比30%。”贺却时点头,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了一下,“上周在学校实验室练了下滴定,操作流程还算熟练,误差也控制得还行。”他没说自己操作误差控制在0.1%以内,被实验老师私下表扬,只轻描淡写带过,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我连试管都拿不稳。”季朝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上次上化学实验课,差点把酒精灯碰倒,被老师骂了一顿。还是信息学好,坐在电脑前敲代码就行,不用碰那些瓶瓶罐罐。等你报完名,有空陪我去图书馆找几本参考书?听说五楼有几本绝版算法书,外面根本买不到。”
“可以。”贺却时不假思索地答应,“正好我考完想放松下,顺便看看新出的化学期刊,上次在网上看到介绍,挺感兴趣的。”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的说话声,还有电影里偶尔传来的几句台词。没有多余的热闹,却透着一种安稳的静谧。唐格他们是贺却时的朋友,偶尔会一起打球、逃课,但贺却时从未和他们聊过竞赛,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的备考计划说出来。在唐格面前,他是那个上课睡觉、考试挂科的贺却时,而在季朝觉面前,他可以卸下一点伪装,不用刻意隐藏自己的野心和努力。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指针在表盘上缓慢移动,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不知不觉,指针指向了十一点。夜色更浓,窗外的路灯暗了些,飞虫撞灯罩的声响也稀疏了许多。远处的楼栋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像是黑夜里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片沉睡的小区。
贺却时抬手揉了揉眉心,收起笔,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淡了些:“不早了。”
季朝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路灯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暖黄,把树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斑驳陆离。他“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水杯,杯底与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站起身时动作轻缓,没发出什么声响,像是怕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
上次在学校更衣室,两人为了躲张驰桓,慌不择路钻进了同一个衣柜。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一米八六的身形只能紧紧贴着,几乎没有缝隙。呼吸交缠,连对方身上淡淡的纸张油墨味都清晰可闻,还有彼此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强劲而有力,像是在互相呼应。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错开,脸颊都有些发烫,直到外面脚步声远去,才敢悄悄松口气,一前一后从衣柜里钻出来,谁都没提刚才那短暂却暧昧的贴近。
还有寒假那次,贺却时剪了头发,突然妈妈说他来找自己了。他当时往楼下一看,那个人就在雪地里拿着扫帚扫雪。新剪的短发显得他轮廓更清晰了,额前的碎发被阳光照着,泛着浅淡的光泽,手里拎着两本化学竞赛的冷门教辅,说是路过,顺便给他带的。
贺却时也站了起来,走到玄关处,从鞋柜里拿出季朝觉的鞋,摆在门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没有丝毫犹豫。鞋柜里季朝觉的鞋放在最底层,旁边是贺却时自己的鞋,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对默契的伙伴。
季朝觉走过去,弯腰换鞋。卫衣的下摆向上撩起一点,露出一截腰线,线条流畅。他系鞋带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贺却时正站在一旁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那道视线很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让他心里的紧绷感又加重了几分。
季朝觉的手指顿了顿,系鞋带的动作慢了半拍,心里那点熟悉的燥热感又冒了出来。他没抬头,只是低声说了句:“谢了。”
贺却时没应声,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了一点,却清晰地钻进了季朝觉的耳朵里,像是一根细羽,轻轻搔了一下心尖。
季朝觉换好鞋,直起身,两人站得很近,不过一拳的距离。对两个一米八六的少年来说,这个距离让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连对方身上的气息都格外浓郁。贺却时身上的味道很淡,是洗衣液混着纸张油墨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薄荷香,闻起来让人觉得安心。
“那我走了。”季朝觉开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立刻拧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牵着,让他有些舍不得离开,又说不出具体是为什么。
“路上小心。”贺却时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夜里凉,把外套拉链拉上,别着凉了。”他的目光落在季朝觉敞开的卫衣拉链上,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季朝觉低头看了眼自己敞开的卫衣拉链,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抬手把拉链拉到了顶。卫衣的帽子蹭到下巴,带来一点柔软的触感,挡住了脖子上微微发烫的皮肤。他能感觉到贺却时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让他心里的那点燥热久久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