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带着点回暖的柔意,卷着道旁新抽芽的梧桐叶,轻轻扫过脚面。风里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和早樱的淡香,吸进肺里都是清爽的。季朝觉蹲在图书馆对面的早餐铺前,塑料凳被他坐得微微晃动,嘴里叼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却顾不上擦,眼睛一眨不眨黏在贺却时手里的豆浆上。
贺却时站在他旁边,身姿挺拔,同款黑白校服穿在他身上,比旁人多了几分规整的利落。他手里捏着两袋热豆浆,指尖白净修长,指节分明,握着包装袋的力度刚好,既不会让豆浆洒出来,也不会留下褶皱。阳光落在他发梢,泛着浅浅的金色,额前的碎发被打理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昨天季朝觉趁他不注意,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代码符号,说是“考前幸运符”,后来被贺却时用温水洗得干干净净,可季朝觉总觉得那片皮肤还留着自己指尖的触感,连同上周在梧桐巷里那个带着可乐味的轻触,一起在心底烫出个浅浅的印子,稍不注意就翻涌上来,让心跳漏半拍。
“发什么呆?”贺却时的声音带着点晨起的微哑,依旧是那副一本正经的调调,却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他把其中一袋豆浆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季朝觉的手背,微凉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两人都顿了一下。贺却时很快移开手,目光落在他嘴角沾着的肉汁上,眉梢挑了挑,“还有十分钟进场,别把肉汁蹭到准考证上。上次模拟考,你把饼干屑掉在答题卡上,被监考老师提醒了三次,忘了?”
季朝觉嗷呜一口咬掉大半肉包,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知道知道,贺老师又开始唠叨了。”他接过豆浆,吸管戳进去时故意用力过猛,“噗”的一声,几滴豆浆精准溅在贺却时的袖口上,白色布料晕开一小片浅黄。那片污渍不大,也就指甲盖大小,却在熨烫得平整无痕的袖口上格外显眼——贺却时向来爱干净,连领口的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书包里永远装着备用的纸巾和湿巾,校服裤线笔挺,从来不会像季朝觉那样皱巴巴的,此刻沾上点烟火气,倒显得不那么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季朝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里的肉包都忘了嚼,连忙伸手想擦,指尖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来,嘿嘿笑两声掩饰慌乱:“失误失误,这叫‘赛前仪式感’,给你沾点喜气,保准你化学竞赛拿第一。”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黏在那片污渍上,心里有点懊恼。上次在竞赛教室喝汽水,他不小心洒了贺却时一身,对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拿了纸巾擦拭,可他却别扭了一下午,总觉得破坏了贺却时身上那种干净整洁的气场。
贺却时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眼看向季朝觉那双亮晶晶、带着点无措和讨好的眼睛,眼底的笑意轻轻漾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圈圈涟漪。他没说话,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包干净的湿巾,抽出一张,顺着布料的纹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污渍,动作轻柔,生怕用力过猛弄坏了布料。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专注认真的神情。
季朝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发软。他知道贺却时不是在意这件衣服,以贺家的条件,这样的校服随便就能再买一套,可他还是这么小心翼翼地擦拭,不是矫情,只是习惯了对所有事情都保持规整。而这份不责备的纵容,反而让季朝觉更过意不去。
他咬了咬下唇,把剩下的小半块肉包塞进嘴里,三两口咽下去,声音放低,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要不……考完试我给你洗吧?我洗衣服可干净了,上次我妈那件被酱油弄脏的白衬衫,被我用肥皂搓了三遍,洗得跟新的一样,一点印子都没留。”
贺却时擦完袖口,把用过的湿巾叠成整齐的小方块,放进随身带的垃圾袋里,语气平淡无波:“不用,回家用漂白剂泡一下就掉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季朝觉还沾着点油光的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纸巾,递到他面前,“先把嘴擦干净,一会儿进考场,别让监考老师以为你带零食进去了。”
季朝觉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把嘴角的油汁擦掉,纸巾上立刻留下一片油渍。他把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拿起豆浆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的几分紧张,也冲淡了嘴里的肉腥味。
旁边几个穿着同校校服的学生路过,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书包带都被压得往下坠,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复习资料,有的还在低声背公式,眉头皱得紧紧的,看得出来很紧张。他们看见季朝觉和贺却时,脚步下意识放慢,小声议论起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飘进两人的耳朵里。
“那不是季朝觉和贺却时吗?他俩也来参加竞赛了?”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语气里满是惊讶。月考之后,这两人就像一匹黑马,直接霸占了年级前二的位置,可在此之前,季朝觉一直是上课睡觉、作业不交的“学渣”形象,贺却时虽然成绩不错,却也没到这么顶尖的地步,实在让人意外。
“废话,他俩不来谁来?不过他俩怎么总待在一起?上课是同桌,下课要么一起去食堂,要么一起泡竞赛教室,连竞赛都报了同天同考点,形影不离的,跟连体婴似的。”女生的声音带着点好奇,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像是想从他们身上找出点什么秘密。
“谁知道呢,可能是学霸的惺惺相惜吧?说真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俩这么厉害?尤其是季朝觉,上学期还在数学课上睡觉被王老师点名批评,现在居然能参加信息学竞赛,这进步也太吓人了。”另一个男生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议论声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季朝觉的心上。他知道别人对他俩的转变满是猜测,也知道有人私下里说他俩“装学渣博眼球”,心里有点不自在,只能故意抬高声音,用嚣张的语气掩饰内心的局促:“老贺,等会儿进考场,你可别被我虐哭了。这次咱俩同场竞技,我信息学肯定比你化学考得好,到时候你得请我喝一个月的冰镇可乐,每天一瓶,还得是橘子味的。”
贺却时整理袖口的手顿了顿,抬眼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揶揄,语气带着点调侃:“你忘了?去年竞赛报名的时候,你装学渣装得太投入,把教务处贴在公告栏上的报名通知揉成废纸扔了,回头知道报名截止了,懊恼得在竞赛教室蹲了一下午,说要等今年‘一雪前耻’,让所有人看看你的实力。”
季朝觉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猛地伸手捂住贺却时的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羞恼和急切:“你闭嘴!那不是想陪你低调吗?谁知道教务处把通知贴在公告栏最下面,被一堆社团招新的海报盖住了,我找到的时候早就过了报名时间。”温热的掌心贴着贺却时的唇,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还有唇瓣柔软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扫过掌心,让他心头一颤,连忙松开手,假装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慌乱,“反正这次我肯定赢你,我刷了三套历年真题,错题本都写满了,而且还是按你整理的易错点刷的,命中率高得很。”
贺却时看着他慌乱得像只炸毛的小猫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加深,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很轻,像在安抚小动物:“嗯,我等着。输了的话,就请我喝一个月可乐,不许耍赖,也不许偷偷换成无糖的。”
“输了就输了,不就是一个月可乐吗?我还请得起。”季朝觉梗着脖子逞强,心里却暗暗较劲。贺却时的实力他最清楚,化学成绩从来没下过年级第一,实验操作更是精准得像教科书,想赢过对方,得拿出十二分的力气,不能有一点马虎。他三口两口喝完剩下的豆浆,把空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肚子,感觉底气足了不少。
晨光越来越亮,穿透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图书馆的大门缓缓打开,工作人员穿着整齐的制服,手里拿着喇叭,站在门口组织考生进场,声音洪亮而清晰:“各位考生,请出示准考证和身份证,排队有序进场,不要拥挤,保持安静。进场后按照指示牌前往三楼考场,不要在大厅逗留。”
考生们陆续涌过去,排成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龙。脚步声、说话声、书包拉链的拉扯声交织在一起,汇成喧闹的洪流。有人低头紧张地背知识点,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和身边的同学互相打气,拍着对方的肩膀说“加油”;还有人一脸镇定,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胸有成竹。
季朝觉从书包里掏出准考证和身份证,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纸质的准考证有点薄,被他捏得微微发皱,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出汗,浸湿了证件的边缘,留下淡淡的汗渍。说不紧张是假的,这场省级信息学与化学竞赛的含金量摆在那里,不仅关系到自主招生的加分,更是对他和贺却时这段时间备赛成果的一次重要检验。平时在机房刷题挺从容的,可真到了考前,心里的焦躁还是一阵一阵往上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怎么都按捺不住。
他想起和贺却时装学渣的日子,那时候多轻松啊,不用在意成绩,不用应付各种竞赛和考试,上课偶尔听听课,下课就去操场打球,或者躲在竞赛教室的角落里一起啃难题、聊未来。直到那次月考,两人没忍住,都发挥出了真实水平,一下子就从“学渣”变成了“学霸”,再也藏不住了。老师的期待、同学的关注,还有竞赛的机会,都让他们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实力。其实他并不后悔,只有这样,才能和贺却时一起站在更高的舞台上,奔赴更远的未来。
贺却时注意到他捏着证件的手指泛白,指节都有些用力过度,眉头微微蹙起。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季朝觉的手腕,指尖微凉,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别紧张。就像平时在机房刷题一样,把会做的题都做对,不会的题尽力就好,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这次考不好,也没什么,下次还有机会。”
季朝觉侧过头,撞进贺却时清澈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满满的笃定和信任,像一剂定心丸,瞬间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他忽然就安心了,疯狂擂动的心跳渐渐慢了下来,变得平稳而有力。他知道,不管竞赛结果如何,贺却时都会在他身边,这份陪伴,比任何鼓励的话语都管用。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紧张的情绪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自信:“知道了!考完试我请你喝可乐,冰镇的,管够!而且我肯定赢你,到时候你可别赖账。”
贺却时点点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宠溺:“好,管够。要是你赢了,我不仅请你喝可乐,还请你吃你最爱的那家烧烤——就是学校后巷那家,你上次说烤五花肉特别香的,叫上李唐、唐格他们一起,让他们也沾沾你的喜气。”
“真的?”季朝觉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那可说好了,不许反悔!我要吃二十串烤五花肉,还要加蒜蓉酱,多加辣椒。”
“不反悔。”贺却时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软下来。他其实并不在意竞赛的结果,不管是赢是输,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陪季朝觉一起完成这件事,一起经历这些重要的时刻,一起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
两人并肩走向图书馆,都是186的身高,同款校服的肩线平齐,走在一起格外协调,像复制粘贴的剪影。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地靠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季朝觉步伐轻快,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很远,撞到墙角又弹了回来,他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脸上藏不住笑意。贺却时走得沉稳,目光落在前方,却会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在他快要撞到路人时,轻轻拉一下他的胳膊,提醒他“小心点”。
走进图书馆,浓郁的书墨香扑面而来,混合着纸张的陈旧气息和淡淡的消毒水味,让人瞬间静下心来。馆内宽敞明亮,白色的墙壁搭配浅灰色的地板,显得干净而整洁。高大的书架整齐地排列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涵盖了各个学科,让人眼花缭乱。考生们顺着指示牌往三楼考场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带着沉闷的回声,显得格外清晰。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名人名言和学术画作,“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的标语用烫金的字体写在正中央,格外醒目,营造出严肃而安静的氛围。
考场在三楼西侧,门口贴着两张大大的座位表,按学科分类,一张是信息学竞赛,一张是化学竞赛,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一目了然。季朝觉快步走过去,目光在信息学竞赛的座位表上快速扫视,视线像雷达一样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穿梭,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3排5号。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旁边的化学竞赛座位表,心脏猛地一跳,3排6号赫然写着贺却时的名字。两人的座位挨得很近,就在同一排,中间只隔了一个狭窄的过道,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侧脸。
季朝觉心里一阵窃喜,像捡了个大便宜,忍不住原地蹦了一下,转头看向贺却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兴奋:“老贺,咱俩座位挨得这么近!太巧了吧!简直是天助我也,等会儿答题的时候,我抬头就能看见你,肯定能超常发挥。”
贺却时也看到了座位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嗯,挺好。等会儿答题,要是你笔没水了,或者橡皮掉了,可以跟我借,不用客气。”
季朝觉立刻挺直腰板,梗着脖子逞强:“我才不用借!我带了两支钢笔,还有三块橡皮,都是新的,肯定够用。我要凭自己的实力赢你,才不搞那些小动作,赢了也不光彩。”
贺却时被他逗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原本就有点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好,凭实力赢。我等着看你怎么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