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让森鸥外没能想到的是，福泽谕吉真的来到了京都，来到了这个他十多年都没有踏足的地方。
“福泽阁下。”森鸥外恍惚了一瞬，这么多年，这个男人还真的没什么变化。
不，似乎变得更加成熟了，那种上位者该有的魅力在他的身上沉淀之后得到了难以言喻的升华，让森鸥外都忍不住咋舌。
但是，毕竟是在权力巅峰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森鸥外的失态也只是一瞬间，随后又恢复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微笑：“好久不见啊，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回来叙叙旧。”
“好久不见。”福泽谕吉欠了欠身，挑了个椅子坐下，忽视见到森鸥外的那一刻所带来的心理颤动。
“不知福泽阁下难得回来京都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为了太宰。”福泽谕吉看了一眼广津柳浪端上来的茶水，还是十多年前他最喜欢的那一种，可惜现在物是人非，在他们各自做出选择后就难以回到从前了。
可是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不能这样，也许是不想让太宰治他们重蹈覆辙，福泽谕吉在收到了太宰治的信件后第一时间就赶来了京都。
当然，也有…想要再见见那个人的想法。
“太宰君？”森鸥外脸色沉了下来，“我的继承人被您当年带走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回来的苗头您就赶了过来？”
福泽谕吉喝了一口茶，平静地看了一眼森鸥外：“他是自愿的吗？”
“有中也君存在，迟早会是自愿的。”森鸥外平复好心情，“如果留不下来，那只能说是中也君的魅力不够大。”
“够了。”福泽谕吉站起身，“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老样子。”
他背过身去，准备离开：“两个孩子我都会带走，你要一个继承人，为什么不自己去生一个。”
说罢，福泽谕吉没有等森鸥外再说些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己生一个？”森鸥外定定地看着福泽谕吉离开的的背影。
有丝分裂吗？
你可真的是…绝情啊，福泽阁下。
只是…
我也没资格指责罢了。
32.
“老婆～”太宰治扒着中原中也，“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嘛～”
中原中也面对这个死皮赖脸的家伙一个头两个大：“不行，我说不定还得去边疆。”
“呜呜呜，那里好危险…老婆不要嘛…”太宰治扯起嗓子干嚎。
太宰治一点都不明白森鸥外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为了所谓的“继承人”，为了所谓的权力，作没了自己的爱情又想来搞他的。
想当皇帝的人那么多，你去找他们啊，找他有什么用？他看着像是个会勤奋上朝处理政务的家伙吗？
太宰治这辈子只想当个在美人温柔乡里醉生梦死的瘫子，在外面摸摸鱼，忙完工作回去后就能有老婆孩子热炕头。
更别提，当了皇帝就会有一群吃饱了撑的大臣给你管天管地，连娶几个老婆生几个孩子都得管上一管。
他太宰治是喜欢看美人儿不错，可是他心很小，就爱中原中也一个，生孩子也别提了，就四年前那一次搞得他到现在心脏都砰砰直跳。
“老婆，他说我要是不继位他就不让你给我当老婆了…”太宰治呜呜咽咽的，看起来像是被不法分子羞辱过后的小媳妇儿，“我不要嘛…我们两个连儿子都有了，我可不可以让他当皇帝啊…”
中原中也原本还想着安慰安慰太宰治，结果一听太宰治后面说的话，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哪有让一个才四岁多的孩子当皇帝的？这还是亲爹吗？
额…好像还真不是…
说到孩子中原中也就有点心虚，不自在地揉了揉太宰治的头发，声音也忍不住放柔了不少：“乖，听话，别闹了。”
“我才没有在闹…”太宰治刚想再说些什么，就看到福泽谕吉进门的身影。
……
福泽谕吉见到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这副亲密的样子，心里的重担稍稍放下了一些，他看得出来中原中也对太宰治并不是虚情假意。
不可否认，中原中也的确是森鸥外用来钳制太宰治的一枚棋子，但是在整个故事里中原中也终究不是出自本意做出了那些事情，甚至对太宰治付出的真心并不比太宰治付出的少，也正是因为如此，太宰治才能为了他搞得自己要死要活了整整四年。
如果中原中也也只是以一个任务的态度去敷衍太宰治的话，后者早就会看出来，就算陷了进去，福泽谕吉也会立马把太宰治带走让他们两个一刀两断。
长痛不如短痛，福泽谕吉一直明白这个道理。
……
他还记得他离开京都的那天，他和森鸥外大吵了一架。
在森鸥外看来，一切感情都得为利益让路，而福泽谕吉更加注重的是情义，也就在那一天，他们两个人彻底闹掰了。
那天下着大雪，有些冷，他披着一件御寒的斗篷，一个人站在宫门口有些狼狈。
接他离开的马车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达，福泽谕吉出了神，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和森鸥外走到这个地步。
这时，他的衣袖被拉了两下。
“您能带我一起走吗？”那时，才过了八岁生日不久的太宰治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福泽谕吉，带着同龄人没有的成熟：“带我一起走吧…”
“太宰。”福泽谕吉蹲了下来，“我不是要出城去玩。”
“我知道。”太宰治的神情很平静，“你要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是不是…带我走吧。”
吃人…
这倒是说得没错。
“我不想当这个太子。”太宰治拉着福泽谕吉的袖子，“所有人都和我说我会是太子，会是下一任皇帝，我不想要，我只想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呆着…反正我也没什么追求，可能过两年就去自杀了，我不会给您带来麻烦的…所以请您带我走吧。”
“行，走吧。”
福泽谕吉看着这个明明还只是个孩子的模样却仿佛看透了世间百态的小家伙，同意了他的请求。
“和我离开，你先不要乱想，说不定哪一天你就会有真正的追求了。”福泽谕吉记得自己这样对太宰治说道。
就这样，太宰治跟着福泽谕吉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也就是后来武侦的地界，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而现在…
福泽谕吉想。
太宰也许真的找到了他一直想要的东西。
……
“我会想办法和他交涉，放你们两个一起离开。”
福泽谕吉常年绷着的脸微微勾起了嘴角。
“你想要干什么就放手去干吧，太宰。”
“我明白了，十分感谢您。”
太宰治站起了身，俯首表示出了对福泽谕吉的尊敬。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福泽谕吉将他带离了这个让他喘不过来气的地方，这么些年福泽谕吉也像父亲一样关照着他。
“如果可以的话，秋雅。”
太宰治将头转向中原中也。
“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33.
“我……”中原中也低下头，“我不知道。”
中原中也眼里有些迷茫，京都里有他的朋友，也有他视如亲人的存在，从小他就被灌输要为国家奉献一生的思想，在遇到太宰治之前，情情爱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甚至还有了一辈子不成亲的想法。
儿时的一时情迷他放在心底不曾与任何人诉说，后来他和太宰治被人为安排的偶遇就像是一条导火索，点燃了他被强行压抑的内心。
克己复礼是他从小就被灌输的思想，忠于君上更是他被耳提面命的要求，他就像是被森鸥外自小培养的最为完美的棋子，每一步都做到最完美的样子。
除了…
除了和太宰治在一起后，他开始忍不住迁就太宰治，他几乎不忍心拒绝太宰治的任何要求，一开始是愧疚，后来就是日复一日相处下的动心，这段本不该存在的感情在太宰治等于儿时初恋的那一刻被彻底点燃。
只是哪怕再喜欢太宰治，性别的悖论让他只得假借自己不存在的身份来栓住这个男人，他们之间的亲热也只限于拥抱接吻和太宰治不切实际的梦境。
真的要和太宰治离开吗？
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太宰治看着中原中也皱起的眉头，后知后觉地想起中原中也从小在京都长大，他的朋友亲人都在这里，不像自己，幼年丧父，七岁丧母，和自己有着些许血缘关系的森鸥外又关系不睦，要他放弃一切和自己远走高飞的确不太可能。
“抱歉。”太宰治一只手将中原中也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是我考虑不周了。”
福泽谕吉看了看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站起身：“你们可以商量一下，不管结论如何我都会尊重你们。”
……
等到福泽谕吉离开后，中原中也抚上捧着自己脸的太宰治的手，声音轻轻的，像是一只蜻蜓掠过水面一样：“如果，非要这样的话……”
“不用的。”太宰治打断中原中也的话，“你不用勉强的，如果秋雅不愿意，不必委屈自己。”
“大不了我就留下来当皇帝呗，多好啊，那么多人想求都求不来的…”
中原中也就看着太宰治故作轻松地说出这样一段话，原本隐瞒事实的愧疚又漫上了心头，他给不了太宰治想要的东西，甚至现在还要太宰治反过来付出，这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我…”中原中也伸出食指抵住太宰治还想要说下去的嘴，“我再想想。”
34.
森鸥外很快就得到了所有消息，他很自信中原中也轻易不会跟着太宰治离开——除非他亲手为太宰治培育的利刃会是个恋爱脑。
中原中也当然不是个恋爱脑，从当年他能够毫不留恋地脱身就可以看出，这个真正完全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充分受到了他的影响：
他们两个人的理性永远大于感性。
如果说，他现在给中原中也下达必须要将太宰治留下来的任务，中原中也绝对会一丝不苟地完成。
但是，自从见到福泽谕吉后，森鸥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太宰治终究还是感情用事了些，森鸥外没想到这个从小感情凉薄的孩子在陷入恋爱之中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放弃了，顺其自然吧。
留得住，就留下吧。
留不住的话……
趁着自己还年轻，把那个小崽子抱过来再培养一个？
……
中原中也得到森鸥外顺其自然的回复着实是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森鸥外会给他下达必须要将太宰治留下来的任务，结果森鸥外这次却很佛系地和他表示留不下就让他和太宰治一起离开。
中原中也还记得森鸥外对他说的那些话。
……
“中也君。”森鸥外从暗道进入尾崎府，将中原中也约到了花园，“如果可以的话，就麻烦你照顾好太宰君了，无论他是否留下来。”
“您…不打算一定要将他留下来吗？”中原中也低着头，他在担心这不过是森鸥外的一次试探，但是对面的森鸥外疲惫地笑了笑，没了往日里那种颇为精明的样子，更像是一位平易近人的老父亲。
“我希望他能留下来，毕竟太宰君可是我亲自选定的继承人，但是我也和你说过，中也君，我曾经也有过，有过人爱过……”
“可惜，因为一些原因我们越走越远。”
“太宰君从小就和我不亲近，比起我，他更愿意和那个人说上几句话，后来也趁着那个人离开时就这么跟着一起走了……”
“终究是我亏欠他良多，也许现在放手顺其自然就是一种补偿了。”
“不过要是太宰君愿意继位的话……”
森鸥外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中也君就做好后宫只有中宫有人的打算吧，我会在退位前下一道旨意，谁要是敢提纳新人，就等着诛九族吧。”
“咳咳咳，陛下，这是不是太过了…”中原中也一听这话，面容泛起艳色，“而且我又不是……”
“那又有什么关系？”森鸥外起身，压低了声音：“只要是中也君，对太宰君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吧。”
……
是什么样的人会让□□的帝王魂牵梦绕呢？
其实，听了森鸥外的一番话，中原中也再结合之前的一些事情也就猜了个一二。
中原中也半倚在贵妃塌上，太宰治枕在他的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他剥好的葡萄。
啧，倒是有了那么点昏君的意思。
擦净手，揉了揉太宰治的脑袋，后者也从他怀里蹭了蹭后爬起来。
“今天…秋雅和那个老狐狸说什么了？”太宰治凑到中原中也面前嘟着嘴，有些不开心的样子，“还瞒着我。”
“有吗？”中原中也抖了抖衣服，有些不太自在。
为了重新扮演好“中原秋雅”这个角色，他在和太宰治单独相处的时候就会换回女装，其他的都还能接受，露点肩膀锁骨什么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用绷带固定胸垫勒的慌，但好歹…咳咳…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手感也不错…
“明明你就在旁边偷听啊。”
“哎哎哎？”太宰治故作惊讶的捂住嘴，“被秋雅发现了吗？”
“真是的。”中原中也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太宰治的脑袋，“都发现了好不好，就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才会随你去了，不然你以为陛下真要给我下达什么指令你能这么轻易就知道？”
“唔啊，我还以为我很厉害呢…”太宰治笑嘻嘻地搂过中原中也的腰，亲了亲他的发旋，“真没想到老狐狸这次这么有人情味啊～”
“对陛下尊重一点啊！”中原中也撇了撇嘴，“可能，是因为福泽大人进宫了一趟吧。”
“看来秋雅也猜出来了嘛。”
“那可不。”中原中也在太宰治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握住他的手，“你肯定比我更清楚些吧。”
“是知道那么一点 ，毕竟中宫空缺，后宫无人不就是这个原因，不然我也不用被拉过来做壮丁了。”太宰治对比了一下他和中原中也的手，中原中也的手小小的，可以很好地被他包住。
有了这么一个认知，他心情大好，反过来将手指伸进中原中也的指缝中来了个十指相扣，严丝密合的，就好像永远不会分开一般。
“不管后来会怎么样，秋雅都是我夫人嘛～”
35.
中原中也想过自己迟早会掉马，原本以为第一层马甲在浴池就已经够离谱了，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第二层马甲竟然掉在了尾崎红叶嘴里。
看着太宰治震惊到无法开口的表情，中原中也有了种无力解释的痛苦。
……
半个时辰前。
经历了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天灾人祸，尾崎红叶终于在半个月后回到了京都。
回到府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了东苑，此时中原中也正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喝着茶，太宰治去找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安吾他们两个叙旧去了，中原中也总感觉坂口安吾是个很危险的家伙——不过仅仅是对他的身份保密方面，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坂口安吾会是他掉马的导火索，于是乎他就找了个借口拒绝了太宰治的邀请，表示现在还不是能够和他的朋友见面的时机，太宰治只当中原中也是不好意思，也没强求，一个人前去赴约了。
就在中原中也带着微笑送走太宰治不久，尾崎红叶后脚就进了东苑，看见他身上套了个裙子，虽然漏的不多吧，但是尾崎红叶一看就悲从心来，把中原中也往怀里一搂就抱怨起来：
“妾身可怜的中也啊，之前妾身就和森殿下说过不要让你去执行那个任务，现在好好的一个男孩子还给人家生了个儿子，这一天天的像个什么样子……虽然中也这样也很可爱，可是终究是……”
尾崎红叶说着说着发现自己怀里的中原中也身子猛地一颤，循着他的目光，尾崎红叶看到了因为忘记带向织田作之助借的书而回来的太宰治。
尾崎红叶看着太宰治许久憋出了一句话：“妾身是不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啊……”
……
太宰治觉得这个世界魔幻了，一向精明的大脑有点懵，他推门的手放也不是举也不是，有些尴尬。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他老婆…是个男孩子？！
这时候太宰治突然想起不久前他和中原中也的对话，他原本还以为是自家亲亲老婆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会是事实……
可是，在得知中原中也真的是个男孩子后，太宰治发现自己不仅没有一丝反感，还有一种果真如此的感觉。
也对，仔细想想还是有很多细节可以暗示中原中也的性别，只是他平日里都习惯性地忽略罢了。
那么第一次那啥的时候难道是因为天太黑所以没看清楚？！
太宰治觉得自己真相了，一时间有些恍恍惚惚的感觉。
中原中也见太宰治一副傻掉了的模样，下意识就脱离了尾崎红叶的怀抱，小跑到太宰治面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该说什么？
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还是……
出乎意料的是，中原中也还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说辞，太宰治先他一步拉住了他的手。
“老婆……”太宰治神情恍惚，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你竟然可以生孩子…好厉害啊…但是…但是…”
中原中也以为太宰治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垂下了眼眸想要掩饰内心的低落，结果下一秒太宰治语出惊人：
“你又来不了葵水，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你那个啊…万一又怀了怎么办……”
中原中也：这实在是我没有想到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