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买茶仰头听着,视线落在布满树干的斑驳青苔上。
“可是他们都需要空气和养料。”没由来地,她脱口而出。
“小老虎回来了呀。”掀开簇拥着眼球的睫毛,谢月明很柔弱易碎地惊讶道。
“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是因为梁鸿影吧。这个梁鸿影啊,有了你们两个还不够。”
“跟老师没关系。”靠在椅背上,她闭上眼睛,“想找您问问怎么样才好怀上孕。”
谢月明呀了声,旋即笑道:“年轻人身强体壮,想不怀都难。可你身体不好呀。”
满墙的柜子开开合合,戥(音等)子秤发出磕碰声,月买茶念道:“巴戟天、仙茅、桂枝……温阳种子汤?”
“咱们这一脉也算后继有人。”
“我没打算继承。”月买茶睁开眼睛,“七十二了就安心养老,少搞点有的没的。”
“别忘了你儿子是缉毒警。”
谢月明撒娇讨饶一样鼓起腮帮子,把被绳子困得方方正正的药材给她,还有一本图画着适合受孕的姿势的小册子。
“是该我怕你忘了,小老虎。”
“我记得死死的。”想到清明那批军火,月买茶咻地起身走人。走出刻意偏僻的小院,她想起一些不可说的往事。
谢月明是谢家女和外男生的孩子,打小帮谢家当时的老太太处理后宅腌臜事,后来跟表兄搞在一起,再后来跑到赣省嫁给了一屠夫。
据说那屠夫人挺好的,认亲前解琟总是乐此不疲地给她讲她那位小城里不曾谋面的继祖父,认亲后她伯伯甚至想让她给那位继祖父磕头。
再好也不过是个屠夫。风风火火往主院去,看见三三两两玩在一块儿的堂兄弟姐妹,月买茶不受控制地计算起谢家的家族信托。
谢月明耍得一手好药,让万花丛中过的谢老爷子血脉寥寥,可谢家其他人能生,老宅子门可罗雀,一群人闲出屁了周五还在家晃荡。
被谢沛指派来接待她,谢庭玉穿着家居服踩着拖鞋,靠在刻着“慈孝友恭家庭礼乐”的柱子上仰头晒太阳,眼睛被微长的刘海遮着。
还没出声,谢庭玉就用手指把刘海梳到额后,掏出傻子谢庭崖最近到处分发的小发夹别住。
与谢庭玉对视,她笑道:“我要这些人的开支清单。中济设立的家族信托我来管。”
谢家傻子是多,但不代表每个人都是傻子。
“让他们去外面工作才费钱。”谢庭玉笑起来,“丹麦王室怎么管他们家里人来着的?”
月买茶冷笑,“第一个把你开除了。”
中济集团是谢济白手起家创立的,一点谢家的资源都没拿。
吐了几个谢开头的名字出去,还有几个别人的表亲,她在谢庭玉您请的手势下走到老爷子屋前,木门紧闭,谢庭玉毫不避讳说:“我们刚吵完架,现在不适合见面。”
“他不是中风了吗?还有力气吵架?”推开门,月买茶疑惑。
谢老爷子的大房间暗暗的,空气流动性不强,一股香灰味。瞧见几座上座部佛教的金佛像,她翻着白眼打开所有窗户让空气流通,解下颈上的丝巾铺在老爷子身边,然后才坐下——坐在丝巾上。
老爷子从她进去那刻就开始瞪她,瞪到她铺丝巾时差点坐起来。
“你——”
“爷爷好。”边跟古瓷发消息她边敷衍着问好。
摘下白山茶发夹放在老爷子胸口,她说明来意,“苏迩安让我来的,还以为是您要死了,所以穿了白,您别介意。”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哦对了,您宝贝小儿子贩|毒贩死了,您要是不想让青琐容不下谢家,就别请那些玩意了。”说着她起身走到龛前,挨个拎起佛像掂了掂。
纯金的。
身后谢老头进气多出气少地含糊骂起来,从她的紫发开始judge,话里话外都在说她不配做他宝贝小儿子的女儿。
谢沛、谢冕、谢济三个儿子里谢老不死的最疼谢济。
“为什么呢?爷爷。”
“不要脸!□□!”
月买茶似乎明白了,“没像您一样跟妹妹乱|伦就行。”
谢老爷子继续喷:“毒妇!”
月买茶啧了声,扶着佛龛拿掉一边高跟鞋,她单脚蹦到老爷子身边,握着鞋跟重重用鞋底招呼了几下那张中风了也看得出好底子的脸。
老人的表情在鞋印的衬托下更加显得狰狞,穿回鞋,月买茶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都没关。
阳光方方正正地延伸到老爷子床边,爬上他挣扎的身体。房门前,谢庭玉倚着柱子,嘴里咬着支没点的烟,没有一点回头看的想法。
重重弹了下那支烟,月买茶双手抱胸,倚在另一根柱子上,朝堂兄开麦,“说起来你也蛮不是个东西的。”
“拿林霏开被欺负恶心我就算了,还让一堆垃圾来熏我。”
“是没在当年的申城看到第一版本的热闹不服气打算翻拍?还是因为没吃到英雄救美美变死忠的红利所以打算硬吃?”
她高高地挑着眉毛,谢庭玉脸色却淡淡,“吃绝户在你心里有这么多吃法啊。”
戴上家居服兜帽,谢庭玉扯紧系带,道,“只是想知道在没有家族庇佑的情况下你这张脸会有什么待遇。”
皱巴巴的兜帽好像老头的嘴,他也确实说出了一种外面好危险女孩子该待在家里因为家里安全的封建话。
走上前松开谢庭玉的系带,她重重捧着他的脸,直视他,冷笑:“你知道你爸跟我奶奶的事吗?”
谢庭玉如玉石一样宁静的脸瞬间变了色,
看他瞳孔放大,她好心告诉他是——“你妈妈跟我说的。”
看着谢庭玉挣开她,不待脸上丰富颜色退去就嘴硬说我们家发生什么都不稀奇的样子,月买茶发自内心地感觉到快乐。
下一秒她又不快乐了。
师母说这些天没空陪她出去看花,“有人发现了萨德侯爵的手稿。”
月买茶表示理解,“马尔克斯的遗作出版了的话我也会抛下一切去看的。”
电话挂断,谢庭玉的声音从头上淋下来,“有个晚宴,要去吗?”
“这边有我衣服吗?”
“有。”谢庭玉介绍起参宴人士,他说着,她让竹园把Lucky送出来。
“好丰盛啊。”迎着谢庭玉表情刚平复下来的脸,她笑道:
“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