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您找我。”她仰着头说。
林高义戴上肩章,朝她招手。
走到他身边,在他的示意下看向木框镜子前摆着的一大盘徽章,她咽了咽喉咙。
林高义伸手拿了枚徽章做出递给她的动作,解释道:“你百日抓阄那会儿,你妈妈找我借了这枚徽章,你抓了这枚徽章以后好几日不肯撒手,我便打算送给你。”
“也不知道你妈妈使了什么法子,从你这小霸王手里把章给拿回来了。”说那话时林高义似乎在笑。
“现在给你,也算物归原主了。”林高义的语气又变得怆然起来。
她在许许多多老人身上,包括她那年龄定格在五十岁的祖母身上,都感受到过那种轸念,那是生离死别和时光流逝共同作用的产物。
幸好,她在心里暗暗高兴,等安德鲁.蒙巴顿死了,她就可以做那种纵情回忆过往而不带半点苦涩与悔恨的人了。
那时她的第一任丈夫懦弱逃离已有十年之久,所以她忘了在同一页,背面,还有一句名句:因为她的一生中本就阴雨不停。
垂下眼睫接过徽章,她继续沉默着,等待着身前的老人发话。
“小老虎啊,倒底是什么事,什么事会只要看一眼就能让你死?”
“跟爷爷说好不好。”
手中的徽章很干净,有种铁在冰天雪地里冻出来的清冽味道,还有些许斑驳。
“爸爸带我去游乐园玩,给我买了根烤肠,然后他被车撞了。”
死了。
依旧垂着眼睫,不是怕眼里有泪让老人伤心,是怕眼里没有感情让老人伤心。
林高义缓缓地叹出一口悠长的气,“听嘉措说你在找人。”
“是。”她顿了顿,“一个哥伦比亚人,当初用催眠术篡改了我的记忆,我想把记忆找回来。”
“说不定就不怕香肠了。”她抬起头,笑着流露出真正的痛苦。
林高义拍了拍她的肩,“爷爷拼上这条老命都会帮你找到那个人。”
她摇头,蹿到林高义身后,轻轻推他的背,说:“快去上班啦。”
“该享福的年纪就别操心我这个晚辈了,我是二十,又不是十二。”
把林高义送上公务车,她后退几步,扬起可以被画在沙滩上的巨大笑脸,朝车窗招手,招手的幅度很大,像台风天里被吹得没有方向的树。
两分钟后公务车变成一个黑点,她收回手臂,走回竹园。
到竹园时修奶奶正在忙里忙外指挥着什么,她跟老太太打了声招呼,问晚上谁要来家里。
修奶奶说是齐家兄弟要聚餐。
“你伊伊阿姨也来,了了你多捧捧哏,回头你伊伊阿姨生个弟弟妹妹陪你玩,好不好。”修奶奶的普通话里有浓浓的申城话口音。
没做表示,她笑了笑回了房间。
回房间,拿出被生父抛弃后就随身带着的小羊玩偶和加西亚.加西亚寄来之后就从未让别人碰过的枕头摆在眼前,她真诚地发问,“妈妈,放弃温不愠嫁给一个坐过牢的男人您真的没有后悔过吗?”
“以前不后悔,现在连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了应该也后悔了吧。”
“这些年您没入过我梦,我就当您涅槃了,今儿天气好,我再祝您耳聋眼盲,不问世事。”
“徽章放您右手边了。”说着她抱起小羊玩偶,拉开拉链,打开三层内袋,把徽章放到完整的指骨上。
把小羊玩偶整理好,把枕头放回床头,她换上柔软的家居服,抱着小羊玩偶拿起平板,回复消息。
先给尤寒色解释了下为何缺失了三天的早中晚问候,又给舍友们解释,然后是pupu,再然后是其它人。
一一回复完,手机嗡鸣起来,她放下小羊玩偶下床接电话,没看来电人就喊道:“papa。”
“给我一个不送你进疗养院的理由。”哈维.哈维很严肃地说,“与你吃了你父亲做的香肠无关的理由。”
她默了默,直到走进衣帽间里才开口:
“我带着你们去救Anne,我看到Anne的手脚被缚起来,像一只螃蟹,螃蟹的肚子里是膏是黄,她的肚子里也是。”
“她就被绑在那儿,头后仰着要断了,而我只能看见那个我出生的地方。”
“papa,我该怎么忘记Anne,怎么心安理得地享用一只螃蟹?”
“我要怎么才能摆脱她在病房里妈妈啊妈妈啊的哭泣,怎么摆脱她跳楼而我失禁坠在她遗体上的阴影?”
闭上眼睛,瘫坐在地上,头靠着昂贵的丝绒沙发,她把手机放到耳边。
过了许久,哈维.哈维才说:“我的小骨头,你该早点跟我说的。”
“你为此痛苦了十二年,而我毫不知情。”
papa的语气好沉痛,好像全世界的雨都下在了他身上,可是那天天气干燥,干燥到连白云都没有。
抬手摸了摸眼角,摸到干爽的肌肤,她笑了笑。
又是一阵沉默,她劝哈维.哈维去睡觉,纽约已经很晚了。
哈维.哈维说他在想补救的办法,“或许我们得把那个哥伦比亚人找回来,我的小骨头,对你来说,遗忘才是最好的药。”
“是这样,papa,所以我也在找那个哥伦比亚人。”说完她闭上眼,听他讲晚宴菜单上本没有蟹肉香肠饼,揪出改菜单的人后,他把人送进了监狱。
男人低沉的声音窸窸窣窣,像白噪音,认真听着,她闭着的眼真正闭上了。
在另一种音色的英语中醒来,她抬起头,看了站在暗淡空气里拿着她手机与她papa交谈的新父好一会儿,又转头眺望城市边际暗黄的天色,才把身上的毯子拿下来,起身去挑裙子,为另一场晚宴做准备。
身后,电话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