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喜欢一天里的什么时候，我喜欢黄昏，天气好的时候那是一个由明变暗的过程。

就像一缸正在被浓缩的橙汁。

而那抹覆盖在稠黏橙汁上的暗色，就像橙子的灵魂，我是说，那是哪怕喝香精勾兑出来的橙汁也能品出来的，柑橘类与生俱来的苦味。

或许那不过是不良商家扔进机器里的坏果子产生的苦味，亦或是，那是喝香精水的人的一厢情愿。

其实下午四点，在陡然黑了的屋子里望外头清浅的阳光时就能听到黄昏的脚步声了，但是阳光的声音更大，它一闪一闪的，带着鸟叫啊，虫鸣啊，环卫工人用来割棕榈树叶子的镰刀的声音啊一闪一闪的，像一道进水与放水的数学题。

死海就是那样的数学题，不过水输了盐赢了。腓特烈说要给我办婚前的单身派对，就在死海边上办。

小时候，我还未嫁给过任何一个人的那段时期，我们常去死海度假，浮在海面上，连关节是个什么玩意都不清楚就对死海缓解关节炎的能力啧啧称奇。

啊，我说这么多话是要干嘛？

想起来了，是要从回忆里拔点儿时对大人世界的无尽向往和绝对认同出来炼缓解痛苦的灵丹妙药。

可你说盐碱地里能长出什么好东西？

裹着花粉、大颗粒尘埃还有各种北方冬春时节才有的过敏原的雪从树上滑落，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像大人沉稳的心跳声。

破壁机刀头不再转动，看了会儿漂着沫子的橙色液体，打开冰箱，拿出两个柠檬在水龙头底下随意冲了冲就扔进破壁机里，按下开关，看起雪景，雪从枝头滑落发出扑通的闷声，心脏跟着咯噔了下，月买茶暗叫不好。

忘记切开柠檬了。

好在以万为单位的机器没辜负它的价格，挑了个透明杯子接出半杯橙黄色汁水，甩甩因为扛破壁机而发酸的手，月买茶端起果汁回到客厅。

陈伊人旗袍下摆的珍珠流苏因为沙发太低而垂到地上，伸爪子扒拉着流苏，见她来，仰英忙踩过流苏跑到她脚边。

“谢谢。”陈伊人说。

“不客气。”坐到单人沙发里，摸了摸仰英的头，月买茶笑道。

抿了口果汁，咽咽喉咙，陈伊人端坐起来，面上依旧带着笑容。

“去年这个时候我就跟你说趁稽珊去北海道度假搞点事，滑雪能摔瘫人，狩猎季进山也能被误伤……”抚摸着仰英，月买茶絮絮叨叨道，“你说你这么没用，那就不该有斗的想法啊。”

“老老实实在家里操持，爸爸能拿你怎么样，他是看着你长大的亲表哥，更何况你父母祖父母姑母还有其他表哥都在世。”

“你急什么呢？”

“旻旻的妈妈，不是连门都没进。”

旻旻是齐燕华小儿子齐旻，十六岁，六月就高考了。他妈妈未婚先孕，本来是要跟齐燕华领证结婚的，不过陈伊人横插一脚，就没下文了。

“要不是大姑姑强硬二哥羽翼未丰，我哪里能。”侧头望窗外雪景，陈伊人眉目间聚起云霭。

“你是说爸爸知道了会跟你离婚？”月买茶挑眉。

“不然齐问道会拼着二哥生气也要让稽珊偷偷怀孕？”

“偷偷……”月买茶重复了下，没忍住笑了声。抬手摁了摁眉心，把刻薄摁回骨头里，撑开受尽千娇百宠的幸福女孩才有的对未来满怀希冀的笑，她轻声道，“已经给哥哥们发消息叫他们过来一起商议了，不急不急。”

“我去给仰英做个饭。”

二十一岁的老狗在饭食上讲究颇多，看着标有日期的食谱从冰箱里掏食物，月买茶呀了声。

阿姨没撕日历。

撕掉日历，看着星期二的字样，月买茶幸福地笑了。

星期二可是战神日，战神会保佑她的。

把鲜肉、混合谷物、蔬果倒进狗饭盆里，也给自己洗了份蓝莓在一边吃着，一人一狗慢吞吞吃完，三个哥哥也到了。

“什么急事？”身上还冒着汗淋淋的热气，商语迟气息平稳地问。

领着三个哥哥往屋里去，月买茶笑道，“就是嵇阿姨有了八个月的身孕。”

“听伊人姑姑说，爸爸还不知道，是齐爷爷自做主张，弄出这么一回事来的。”

“八个月。”叶青衫沉吟。

秋月白脸色一白，商语迟的气息不再平稳，悲愤的气息从他们身上溢出来，温暖干燥的玄关遭到污染，潮潮地散发出霉味。

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叶青衫把西装外套给她，大步走到客厅里，坐到陈伊人对面的沙发上，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他们仨则不谋而同站到叶青衫背后。

天彻底暗了，地板上的灯带一股脑亮起来，庭院里的树，墙上的装饰物，房子里和房子四周的一切都化成影子流到地板上。

地上的影子长长的，扭来扭去，月买茶想杯弓蛇影不无道理。

大哥哥开口了，“我们的家事，婶婶还是不要掺和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