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十分鄙视她无所事事的生活,一直希望她能找个工作做,哪怕在知情人眼里他们也已毫无关系。
“不知道,哪里下雪去哪里吧。”
于是又飞去了乌斯怀亚。
吹着来自南极的大风结结实实发了场高烧,倒在民宿里昏天暗地睡大觉,发了场大汗,醒来以后,人已经在洛杉矶了。
哈维陪伴月又要到了。
*
毕业第三年,月买茶不再追逐雪,转而贪恋起薄薄的阴雨。
清明的雨准时落在溪岸路上,数着路两旁有多少家花店,数着月买茶把自己数去了岛外。
大社游人如织,古厝红瓦被雨洗刷得鲜亮,在台岛人开的店里吃花生香菜卷冰淇淋,冰淇淋融了一手,月买茶像忙碌得没见过厨房一样的游人盯起阿婆手里现做的春卷皮。
面团在铁板上滚一圈,春卷皮就出来了。
很久之前跟李惨绿去桂省玩,李惨绿不知为何与她说开摩托最好在夏天开。
他带她去杂粮煎饼摊前,拿迅速熟了的被毫无痕迹铲起来的煎饼皮举例,说夏天的马路滚烫,若她遇事,脑浆爆了如雨散开,落到能煎鸡蛋的滚烫柏油马路上,也能一小片一小片铲起来。
“我麸质过敏,不吃饼。”她那样回答。
回答完笑得不能自已。
抽湿巾擦滴得到处都是的冰淇淋液,屋外雨潺潺,闷热里月买茶愈擦心愈烦。
明明是该能平心静气睡大觉的好天气。
手机嗡鸣起来,月买茶接通,顺便擦起手机屏幕上的冰淇淋渍。
手机屏幕明亮清爽,对面的人却迟迟不说话。换号码后就没再给过人备注,喂了声,她问:“你是谁。”
“阿什利。”中年男人含着泪意说,闷热潮湿的泪,叫人不能呼吸的泪,“我是阿什利,埃尔,papa过世了。”
“那是我papa。”冷静地把桌上的湿巾扔进垃圾桶里,月买茶指出阿什利话里的错误,“你是他传宗接代的工具,不能叫他papa,你该称他为父亲。”
“当然,我理解你长久以来压抑的感情。”
“毕竟你也算人。”
“现在我需要做什么?”
“回来。”
“废话。”拎起包,月买茶朝地铁站走去,“我是问你papa是快要过世了,就是还有点呼吸的那种,还是完全地死了,如果是前者我立刻赶回去,如果是后者我就慢慢来,省得路上我出事你还得多办一场葬礼。”
“他完全地死了。”阿什利声带上的眼泪完全地退了潮,露出胜利者才能看见的落满白骨的海滩,“是啊,你该慢慢回来,出事了就不好了。”
“这种时候了你还嘲笑我?”
在安检人员面前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顺畅地进站,上到二楼坐地铁,地铁进岛那刻广播播起几十年都没变的提示音:
“蓝天碧海飞白鹭,波光云影泛渔舟,海景画卷尽展眼前,鹭岛地铁带您体验城在海上,海在城中……”
雨中的海是灰色的。没有出片的点,便没有人趁地铁飞驰在海上时凑到窗边去拍照。
整条车都是困倦的。
飞机在三小时后起飞,时间充裕,便在殿前下地铁,去朝天宫看飞机。
站在寺庙门口,以近乎虔诚的态度贪婪地仰望着天空,雨停了雨起了,两个小时过去,她没看到一架飞机。
有阿伯上来搭话,问妹妹在等人吗,她用闽南语回说是在等飞机。
阿伯笑说傻女,“机场都搬了十七年喽。”
“是啊,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月买茶笑回道,脸还朝向灰色的天空。
吟游诗人一样的转学生带来吸飞机的新游戏,只要在飞机路过的时候互相拍一下手然后把拍过的手对准飞机,就能吸走飞机,给自己带来好运。
殿前离机场好近,能看到新鲜的大飞机,转学生说那样的飞机带来的运气最美好。
是吗?月买茶朝天空举去空荡荡的手掌,为何她这一生从未感觉到幸运过,明明她吸过那么多架飞机。
从殿前打车去翔安机场要差不多一个小时,司机健谈,她有问必答。在商场的大屏下等红绿灯,大屏上放着谢济云人要做客鹭大化学系的宣传视频,视频右下角正有一条蛇盘在巨剑上,那是被称为小联合国的里程碑组织的标志。
“那不还是鬼。”司机吐槽着,键起政来。
漫不经心点着头,月买茶想起很久以前易慧讲的有关地缚灵的传闻。
鹭大建校百年,校园里总有那么几段凄美的使主人公不愿投胎的故事。
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司机大惊,问你哭什么。
本想反驳谢济不是鬼,她才是,她才是那个徘徊在鹭岛不愿结束青春岁月的地缚灵,可吐出的却是闽南话的我阿爸死了。
“节哀啊节哀啊……”司机说,叨叨起不早说,“我开快一点,你好赶飞机……”
飞机早起飞了,赶不上了。
擦掉眼泪,月买茶打电话给助理阿B,叫阿B给她安排私人飞机。
阿B说已申请好航线,私人飞机正在等您。
“你们把灵堂设在办公室里?”
电梯上行到百层高楼的顶端,不可置信看着助理阿B,月买茶尖声问。
穿着黑西装,阿B道,“是先生的安排。”
电梯叮一声打开,阿B做了个您先行的手势,“先生只想见你一人。”
踩着在私人飞机上换的高跟鞋哒哒走进哈维.哈维的办公室,看着熟悉的陈设和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月买茶喃喃起“papa”。
“我在这,我的小骨头。”
熟悉的声音传来,猛地朝声源处看去,月买茶看见背对着人的高背办公椅正在朝她转来,同时,正有哈维.哈维的人形影像凝结出来。
“papa?”
“是我。”哈维.哈维慈爱地看着她,“我把自己变成了活的云人。”
不是谢济那种纯由电脑支配的低等云人,解释的时候,哈维.哈维云人面上浮现出不屑,“我的大脑还在运转,理论上来说,我们可以长生不老了。”
把大脑剥出来保存以保证个人意识永不消亡,月买茶一直都知道有那样一项技术存在。当初若无恐龙骨撑起她皮囊,那项技术就会应用在她身上。
“打电话给我的是阿什利,还是你?”回想着那通电话里不会出现在阿什利口里的语调,月买茶问。
“是我。”
“小骨头,我们可以长生不老了。实验室正在开发解琟云人,等解琟复生了,我们一家人就可以永远团聚在一起,过你想要的幸福生活了。”开产品发布会一样,哈维.哈维介绍道。
“我才不在乎什么长生不老!”握紧拳头,月买茶克制住尖叫,低声道,“我只知道我差点没走出那个村子,在出租车上哭着跟司机说我阿爸死了的样子多可笑。”
“你践踏了我的感情,又一次!”
“听我不准阿什利喊你papa的时候你是不是很爽?”踩着出席葬礼才会穿的黑色猫跟鞋在办公室里急躁地走来走去,第一本书被拨到地上时,月买茶听见哈维.哈维云人问,“你在找什么?”
“你的脑子。”
“然后呢?”
“砸烂它,让你完全地死掉,就像你在电话里说的那样,完全地死掉。”
“好吧。”
“我恨你。”月买茶给自己的暴躁行为加起旁白。
“恨我?”
“是,我恨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恨你。”
“恨我。”
耷拉的机械臂像沉思的人得到答案以后抬起眼睫一样密密麻麻地立起来,闪着冷光的优美弧度让月买茶想起那年齐璎病房外的齐燕华。
那个人,说,不管怎么样都会爱她,却还是抛弃过她。
“恨我。”
“你要爱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