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你该操心的,好好享受余生吧Tom。”抚去她的手,塞德里克笑道,“走啦,去做体检了。”
体检结果并不太好。
“不好意思,什么叫我很健康?”皮笑肉不笑看着研究员,月买茶咬牙切齿道。
年轻的研究员无助地看着塞德里克,好像她是上门闹事的坏老太太。克制住尖叫的欲望,月买茶笑着又一次问道,“我能在五十岁的时候死掉吗?”
年轻的研究员摇摇头。
“那么……怎么才能死在五十岁,就像预言里的一样?”月买茶笑问道。
“自戕?”年轻的研究员犹豫道。
“所有人都死了她都不会自戕的。”塞德里克哈哈大笑起来,拍起月买茶的肩,“到时候你还想死的话,就给你做安乐死好不好。”
“你能不能对生命有点最基本的尊重?”受不了塞德里克那种老头子一样爽朗的笑声,月买茶嫌弃地啧了声,拎包回夏洲。
到竹园时正是星期一早上,洗去一身机油味,穿着家居服坐到餐桌边,她与齐燕华还有三位兄长痛骂起来。
“身体健康不好吗?”商语迟疑惑道。
“你……你都还没五十,能不能别摆出一副知天命享人伦的样子。”
“小哥哥。”月买茶看向秋月白,“你给我评评理。”
“挺好的呀。”放下烤得焦香的馒头片,秋月白也疑惑道,然后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劝起她,说比她小的某某正因为卵巢癌痛苦呢。
“停!”月买茶捂住耳朵,“不讲了不讲了,对牛弹琴。”
“干嘛不找我帮忙?”叶青衫淡淡问道。
前些年莫寻声过世后叶青衫就一直那副死样。
“你都五十一了,我们没有共同话题。”
“才五十一。”叶青衫哼道,“干嘛,嫌我有老人味?”
在鼻前扇了扇风,月买茶看向齐燕华,“男主人,出来说个话。”
“我快七十了,哪里敢说话,老人味熏到你得被你骂死。”齐燕华笑道。
“那你想怎么样?”齐燕华又问。
“到时候安乐死,你得支持我。”月买茶道。
齐燕华笑了笑,拿起筷子继续吃早饭,“到时候再说吧。”
那就是不支持了。
越想越气,跑去找林高义评理,挨了一大顿骂,月买茶哭起来,翻旧账,“从我六岁开始跟我说我只能活到五十岁,现在时候要到了又反悔,欺负我孤女——”
“——到你个头。”不再像以前有耐心,林高义拿起拐杖就往她身上砸,“孤你个头。”
闹了一个夏天,把自己闹进医院,醒来时齐燕华坐在床边,满眼疲态地松了口,说等她绝经了她想立刻安乐死也行,月买茶那才安静下来。
到里程碑组织里头去做公益教师,跟谢济云人做同事,才做两年,就被齐燕华突如其来的大病给唤回了青琐。
齐燕华自己倒是无所谓,年轻时拼工作不要命,老了自然要吃苦头。心态很好地,齐燕华跟月买茶聊起等他过世,灵堂上的哪个地方会站哪个人。
那场对话是在竹园的射击训练场里进行的。
昔日慈山上的老人们都还活着,虽皆年近百岁却仍大权在握,还三五不时出来指导一下齐燕华。
“是啊,到时候不用安乐死,直接被乱棍打死了。”
看着游刃有余开着枪的齐燕华,月买茶凄凄笑道。
太上皇们的威压,齐燕华顶得住,其他人可不见得。
五十岁的惊蛰,齐燕华又生了场大病,好在太上皇们都颐养天年去了,齐燕华可以安安心心地在病床上做一个脆弱的病人。
那年的雪走得早,才三月青琐就显出春天的气象。
坐在病床边给齐燕华扒耙耙柑,月买茶与齐燕华说要推他去北海公园看景。
“我刚出院那会儿你不是说要推我去北海公园看菊花。”
“现在叫他们催熟,也来得及。”
吃着多汁的耙耙柑,齐燕华面带淡淡笑意听着,道,“今年五十了吧。”
月买茶沉下了脸。
淡淡地笑着,齐燕华道,“想到你会走在前头,有点难受而已,又没说要拦你。”
月买茶还是不开心,就翻旧账,笑眯眯说起已经是个优雅老太太的齐璎,她的语气展开到很久以前的某个晚上,那个醉醺醺的夜晚,她穿着婚纱回竹园,等李惨绿拿戒指来求婚,可惜最后她还是没嫁给他。
“那天你说璎璎要是也有你这样的心性多好,心里其实是希望我像齐璎一样疯了一直待在山上的吧。”
接过她扒的橘子吃下,直到一整个橘子扒完,齐燕华都没讲话。
看了她半晌,齐燕华摘下呼吸罩,躺到病床上,拉上被子。
“你干什么你,人越老脾气越大?”
“我那是在反思我惹的事。”月买茶软了语气。
呼吸机尖声响着,说着逗你的一边要把呼吸罩给齐燕华戴回去一边摁铃,护士站无反应的比乡镇医院还垃圾,齐燕华也像那种只会拿命要挟的无赖老头一样打开她的手。
手背上蔓延起红,齐燕华不耐烦侧过身,蜷起来,把手枕在头下;动了动他又把鼻子以下的脸埋到被子里,闭上眼睛,就像一个被吵醒之后改换睡姿继续睡觉的人。
在月买茶的认知里,齐燕华一直是个平躺着睡的人。
反应过来跑出去要喊人那刻,月买茶听见呼吸机的尖叫,平直的线像小刀一样划破很多很多事,划破很多很多迷茫,扶着门站起来,走回病床边,回忆着每次睁眼时他们处理工作的样子,她蜷缩到安乐椅里,虚空敲起键盘。
敲到后面叶青衫来扣住她的手,叫她不要内疚,“他就是想走在你前头。”
良久才反应过来,哦了声,她问叶青衫齐燕华留下来的枪要怎么处理,“给我留了这么大心理阴影,我不要帮他了。”
“那就不帮。”叶青衫说。
“去玩吧,大哥在呢。”
葬礼在平静里过去,之后的刀光血影月买茶只是有所耳闻,那时她已不在夏洲。
身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衰败下去,哪怕一张嘴她还能骂上十条街。
儿童节那天年轻的护士们为她办了活动,给面地鼓掌微笑,她看向塞德里克,“我选择太空跳伞作为死亡方式。”
那是再简单不过的方式了,尽管已经在火星上建了基地,但是在太空里,没了呼吸机,超高级天星智人种还是会脆弱地死掉。
舱门在夏至那天准时为她打开,狂风刮得她东倒西歪,她仍拒绝使用呼吸机,“那个东西,它会划地尖叫一下,要掉你的命。”
年轻人们笑起来,笑她像觉得照片会吸走人灵魂的老太太。
可能吧。
耳机里传来云人们的确定声音,睁大眼睛,月买茶跃出舱门。
气流剧烈抖动起来,看着漫天落下的星球,月买茶笑起来。
接近尼莫点时降落伞砰一声打开,耳机里云人们的声音被塞德里克的咆哮取代,“你毁了人类的未来!”
尼莫点将近,在年轻时无数次感受到的死亡却始终不出现,手忙脚乱摸出匕首扎进心口,松了一大口气,月买茶这才有空回应第一任丈夫的怒气:
“现在,人人平等。”
觉得那话好有哲理,月买茶笑了起来。
直到滚烫的海水呛进鼻腔,她才不笑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