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林云星知道他们只剩下那一点时间,他不会在车里说那些话。
那些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暴露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病灶,而他们却没有时间去处理。
这是后来林云星反复回想起这一段时间,最常得出的结论。但在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
在那一周他们都很忙。
梁音程一边盯着产品试产一边准备新品发布,联系厂商、联系海关,还要处理各种突发的意外,手机每个小时都在响。
林云星白天去工作室,晚上回学校写论文。跑通了论文数据,还完成了第一次真人fitting试衣——他自己作为模特。
等忙完这段时间,等一起去上海就好了,两人都这么想。
那通电话是周天晚上打过来的。
那时候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有点急地走去桌子旁边拿手机。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时,他不确定地又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多了,而他爸爸从来不会在这个点打来电话。
“爸?”
“云星,还没睡吧?”
“没呢,刚洗完澡。怎么了?”
“你妈妈这些天有点不舒服,低烧,反反复复的。”林父顿了下,“前天我们到医院检查了下。”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血常规出来了,血小板和白细胞都有些低。”林父说,“医生建议我们留院再查一查,我已经请好假了,你不用担心。”
林云星的心不由一紧。
比起留院检查本身更令他不安的是父亲的语气。
在他印象中,林父似乎总能解决好各种突发的问题。不管是文件丢失还是错过航班,他永远是行动优先,甚至还能安抚周围人的情绪。
而刚刚,他第一次从父亲的语气中听到了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
林云星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医生怎么说?”
“医生……”林父停了下,“医生都很忙,还没来得及细说。下午又开了好几项检查,明天早上还要抽血。”
“爸,我明天回去。”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两秒,林父说,“好。我把医院定位发给你。”
挂了电话后,林云星站在原地,直到头发上的水滴沿着脖颈滑进睡衣的领口。
他打开购票软件,最近的一班高铁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还剩几张票。
高铁启动的时候,天还没亮。
林云星靠着窗,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和零星的往后退的灯盏。
手机震了一下,是梁音程回复的信息——“好,有事和我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等到他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林父在正门边等他,“这家医院的设计真有些绕,我和你妈妈来的时候光是找住院部都找了好一会。”
林云星跟在父亲后面,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推开一扇又一扇沉重的防火门,最后停在血液科的病房前。
病房是浅卡其色的。阳光从大面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衬得比走廊还亮堂。江女士盘腿坐在中间的病床上,正低头翻着一本书。
“云星?”江女士放下书,一脸惊讶,随即瞪向林父,“就发个烧,还把孩子从北京叫回来,小题大做的。”
“是我自己想回来的啦,”林云星把背包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拖着尾音说,“我那边也忙差不多了。”
江女士拍了拍床沿,让他坐过来。她顺着自然光看了两眼,“怎么都有黑眼圈了?要不好看了。”
林云星笑了一下,没有辩解。此刻阳光正好落在病床上,江女士气色看起来不像病人,还有精神嫌弃他的黑眼圈。他允许自己暂时相信,事情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饭后,林父开车回去取东西。林云星从背包里翻出sketchbook,侧着身给江女士看最近几页——系列草图、放大手绘、配饰设计。
江女士听得很认真,在翻到一件大衣的线稿时停下来,用指尖摸了摸那些线条,“真漂亮。”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过了几秒抬起头来。
“那你们这学期什么时候放寒假?”
林云星看向她。她的表情很自然,不是在开玩笑。
“妈妈,你刚才问过这个了。”
“问过吗?”江女士皱了下眉,像在努力回想,最后露出了个有些茫然的表情,“我怎么不记得了?”
林云星还想说些什么,病房门被推开了。林父拎了一大袋东西进来,“和你们说,我一回去就看见妙妙它趴在鱼缸上看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