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随略感意外,没想到她对结契这般执着,一刻也不愿耽搁,也毫不惧怕,果真不是正常人。
她任由岁轻灵攥住自己的手结契,刺骨的疼痛一点点蔓延开来,席卷全身。
此间只余风声潇潇,红梅飞卷。
“呀,你的印记居然是雪花,还是青色的。”顺利结完契,岁轻灵对着月光不断瞧着手腕内侧的青色印记,赞不绝口道,“真好看,跟你人一样。”
漫随静静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很是困惑,跟她结契竟让她这般高兴?
“对了。”岁轻灵放下手臂,环顾四周一圈。
废弃的古庙经年累月被风霜啃食,早已窥不见从前的样貌,墙上的破洞不断袭来瘆人的声响。
“看你整个人风餐露宿的,我们是不是没有固定的住所?你常行走世间?”
漫随答得毫不犹豫,声音浅淡:“嗯,我不需要。行走世间,不过是为了搜寻能更快增长修为的秘法。”
她似想到了什么,顿了顿:“你想要住所?”
“不,”岁轻灵摇了摇手指,一蹦一跳地走到外面,“四海为家的感觉也不错。”
她转过身,微弯下腰身问道:“明天我们去哪?”
漫随迈步到她跟前,抬手接住远处飘来的光点。那光点一落入掌心,便显出了讯息,她看完随手将光点捏碎:“去南边。”
清风卷过茫茫野林,晨露压着枝头,初阳缓缓升起,一青一红两道身影,渐渐隐没在朦胧晨光中。
十年之后,神界迎来了属于祂的新神。
那人一袭青衫,手持一柄墨色魔剑,剑身上缠绕着黑枝。一人一剑杀穿了整个神界。
神圣威严的神界宛如无间炼狱,血流成河。
鲜血浸染了漫随的眉眼,她手中的墨剑每杀一人,剑上的黑枝上便会生出一枚花瓣。直到枝头开出完整的红梅,她的仇人,也尽数命丧黄泉。
手中的墨剑化作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落地,她伸了个懒腰,语气轻佻道:“原来这就是弑神的感觉,真不赖嘛。”
“还想再来一次吗?”
岁轻灵忍不住轻笑一声,她清楚漫随不是乱杀无辜之人,知道她是在开玩笑,摆了摆手道:“算了吧。”
她微扬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几位神祇:“你瞧他们都被吓破胆了,咱们大人有大量,饶他们一命,我嫌他们的血脏了我。”
漫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对边那几个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的神祇身上。
神界总共十一位神,她的仇人就占了五位,如今尽数毙命。剩下的六位皆被吓得不敢轻举妄动,皆一脸戒备地盯着她和岁轻灵的一举一动。
她目光辨不出丝毫情绪,缓缓颔首道:“好。”
岁轻灵见她神色平淡,心底忍不住叹息一声,眼底掠过一抹痛惜,伸手自然搭在她肩上,转头看她:“你……”
余光忽然瞥见冷刃的银光闪过,岁轻灵瞳孔骤缩,搭在漫随肩上的手将她往后一推,反身挡在她身前。
噗嗤一声闷响,利刃入肉,血液迸溅。
嫣红的血珠溅在漫随白皙的脸上。她瞳孔瞬间紧缩,向来镇定自若的神色,此刻皆被惊愕取代,慌忙伸手接住脱力倒下的岁轻灵,随她一块跪坐在地。
漫随膝盖触地的刹那,那位趁机偷袭的神祇,被骤然飞射而出的无数红梅花瓣穿心而过,当场血溅身亡。
至于他的器妖被凛冽的杀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无上神力震荡开来,刮起阵阵飓风,周遭肃穆的建筑崩开道道裂缝,威压瞬间倾覆,境界不够的神甚至来不及御起结界抵挡这磅礴的青色神力,就口吐鲜血,浑身颤抖地朝地上跪去。
滚烫的鲜血从岁轻灵胸口的伤口不停涌出,任由漫随如何拼命止血,都是徒劳无功。
她的手沾满鲜血,控制不住地发颤,变得手足无措。
“咳咳咳……”岁轻灵扯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宽慰道,“没事的。”
她抬手想擦去漫随脸上的血珠,却将漫随还算白净的脸越擦越脏污:“怎么忘了……我的手……也沾满了血污。”
岁轻灵非但没松手,反而倔强地抚上漫随被她弄脏的脸,指尖划过她眼尾,蹭出道血痕,想着反正脏都脏了,就让她最后一次感受她的温度吧。
岁轻灵眉头难过地蹙起,泪珠跑出眼眶,视线朦胧一片:“阿随姐姐别自责啊,是我执意要跟着你的,无论结局怎样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从没后悔过……”
岁轻灵垂眸,说再多也没用。今日自己的死,一定会成为一根尖刺牢牢扎进漫随的心底,难以拔除。
她不希望自己成为漫随心中的尖刺,随岁月的推移越扎越深,只希望她忆起自己时,是幸福快乐,而非痛苦谴责。
岁轻灵的视线轻轻落在漫随的右侧,那里有一条编得精致漂亮的发辫,青色的发带绾成蝴蝶状系着。
她渐渐死寂的目光漾起浅浅涟漪,声音虚弱轻飘飘的:“阿随姐姐,按你族的规定,待成年后为其人编上发辫,便会是永远幸福的人。”
她的声音越说越弱,到最后几乎几不可闻,手慢慢从漫随脸上滑落,瞳孔涣散,眼中盈满了泪水,嘴角却缓缓扯出一抹笑:“再见了,阿随姐姐,一定要幸福呀。”
让我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守护你吧。
漫随瞪大眼睛,瞳孔震颤,慌乱去抓她脱落的手,却扑了个空,抓了满手的红梅。
怀中的人早已化作一柄墨剑,静静卧在她怀里,只留一地血红,血中残梅,一人枯坐。
强悍的青色神力无时无刻都在冲撞着每一处角落,压得剩余五位神压根喘不过气来。
其中一位神突然想起什么,惊呼出声:“青柃族!”
*
“青柃族?!”
苍云宗藏书阁的禁区,一位身穿墨绿衣衫的人坐在叠叠书堆间,桌上堆满了层层的厚重古书。
自从随春生坦明灵府内的那股青色灵力的事,折竹思来想去觉得外界恐不会有相关记载,再征得宗主同意,便一头扎进藏书阁的禁区,没日没夜地翻阅古籍。终于在一本很像是别人随手记的记事本中,找到了相关记载。
虽有精心保存,书却早已破破烂烂,不知之前遭遇了何等破坏,才艰难存留下来,被苍云宗放置禁区保存。
能进禁区的书,都是外界的人不能触碰,亦或者不能知晓的存在。
书封依稀能窥见之前的精良,可见写书之人的用心珍爱。
展开书页,一股陈朽的霉味扑面而来,书上的字迹苍劲飘逸,可能存放的久了的缘故,有些字已经辨不出来了。
上面记载着:青柃一族向来避世不出,世人不知,他们的灵力呈青色,修为可供他人汲取。
一百年多前,有十人阴差阳错得知了青柃族的下落,得知其族修为可供人汲取,贪婪作祟,青柃一族惨遭屠戮,全族覆灭。唯余一对夫妇侥幸存活,其后诞下一女。
这十人愚昧无知,只想着靠吸收青柃族人的修为提升自己,却丝毫不知其凶险。
一人虽可持有数个青柃族的修为,但契合度却极低,强行吸收只会暴毙而亡,其中五人便是无法契合、强行吸收当场暴毙惨死,尸骨无存。
然而仅剩的五人非但没引以为戒,反倒贪婪成性,不知从何探到了消息,继而找到了幸存的夫妇。二人不敌对手,被残忍杀害。女儿因贪玩,才得以躲过一劫。
折竹几乎是紧锁着眉头看完这几页内容,指尖有节奏地轻点桌面,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那年百年间接连飞升了五位神,他就觉得奇怪,成神哪有那么容易。没想到,果真藏着蹊跷,这不,背后见不得人的事全都摆在眼前?
那个不为世人所知的青柃族自不必怀疑,他的小徒弟已经证实此事。
折竹的目光落在“女儿”二字上,瞳孔变得深邃。
千年前,统共十二位神祇,其中一位刚飞升不久,一上神界,便大开杀戒,以一己之力屠戮五位上神,也是挽救整个玄灵大陆、受世人敬仰的漫随上神。
漫随弑完神后,便不见了踪影,再次传来有关她的消息时,是她在人间游历、救死扶伤。
起先,人人皆惧怕漫随上神,骂她不配当神,乱杀无辜。面对世人的畏惧憎恶,漫随并未做出任何只言片语的解释,任由人们揣测。
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怕别人对她动手,因为没人是她的对手。
由人人惧怕的恶神,转变为人人敬仰的漫随上神,不过是她在游历世间,从不在意旁人对她的厌恶与惧怕,待万物一视同仁,一路行侠仗义、救死扶伤、救济天下。世人也逐渐扭转了对她根深蒂固的看法,开始怀疑当年她弑神之事,或许另有蹊跷。
当然,彻底扭转世人对她的看法,是她以身入局,引导世人发觉了玄灵大陆的真相,欲念神灭世的阴谋诡计。
但仍有不少质疑之声,说她是心中有愧才这般行事,不然何不当个高高在上、端坐云端的上神,岂不是更轻松自在?
然而这些质疑,皆被众人坚定的信仰之声盖了过去。无论漫随出于何种目的,人们坚信眼见皆为实,为何天上其余五位神祇不下凡救死扶伤,仅此漫随一人?
就算是装得那有如何,她弑神是真,济世救人也是真。
直到漫随上神不知为何身殒,那些质疑之声彻底消失无踪。
眼前这本残籍,虽并未写明那仅剩五人的身份,以及他们后来的状况。
但种种线索皆已给出他答案。
折竹迅速翻页,果然如他所料,漫随上神正是那夫妇二人的女儿。
漫随既是青柃族的遗孤,那小徒弟灵府内强悍无比的青色灵力就有了归宿。让他深思的是,小徒弟与漫随上神之间有何关联?
他忽然灵光一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悠久的传说。
据说,人有来世,七百一轮回。
若人当真有来世,那么折竹可以确信小徒弟就是漫随的转世。
漫随之前他曾远远见过几次,气质清冷孤尘。虽谈不上了解,但他总觉得漫随救苦救难,并非出于本心,而是在执行某人的意愿;亦不是那种轻易交托信任之人,妨碍她行事的人,皆能毫不犹豫将其杀之。
能将毕生修为转托的,唯有她自己。
折竹理顺其中种种繁杂的线索,脑海顿时清明一片,震撼是有的,只是现在不是时候,手下压着的古籍还剩不少纸页。
他垂眸看去,顺势往后翻页,入帘的只有糊作一团,不知被什么浸湿,早已看不清字迹的墨渍。
折竹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看来后面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便到此为止了,他也无从知晓了,只能遗憾作罢。
他揉着额角缓神,虽有修为傍身,但这般没日没夜地翻查古籍,着实耗费心神。良久,他才起身整理书籍,一本本放回原位。
至少确定青色灵力对小徒弟的确无害,也算让他放心不少。从这其中还有意外收获,让他心情宽慰明朗不少。
将那本残旧古籍放回原位之时,折竹又翻了翻,想看看有没有写下所著之人。
一般这类记事的书籍,所著之人的名讳都会写在最后一页。之前折竹粗略翻了翻,只有前边几页的字迹还算清晰,后面的全糊作墨团,辩识不出丁点内容。
走之前,突然想起这事,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翻到最后一页,看看名字是否还在,瞳孔稍稍一缩,居然还真有,不过唯有一个“忌”字。
忌?
忘无忌,折竹脑中不自觉浮现出这个名字。
原因无他,众人凡是提起漫随上神,忘无忌这三个字眼总会伴随其出现。
忘无忌是漫随的器妖,虽说是普通器妖,但能与神结契的器妖,可见实力定当不弱。
凡是漫随现身之地,她身边总有一抹灿然的金色,那便是忘无忌。
原来是忘无忌所著,想来这世间没人比他更了解漫随了。
折竹放好书,走出禁区。刚踏出藏书阁,便有一则传音从远处直朝他飞掠而来。
折竹抬手接住,传音落入接定人手中,便自主展现内容。
是莫泽的传音。
“师妹已失联一月之久,恐遭不测,我现已动身前去追查。近来有关黑气之事频出,宗内繁忙,还望师父注意自身安危,勿担忧。”
折竹看完愣了愣,手中折扇轻拍另一只手,颇为懊恼自责。他专心投入禁区,查阅青色灵力之事,便不分昼夜了,甫一出来,竟然得知已然过了一个月。
他进藏书阁的禁区之前,小徒弟到有传音告知他要去千草山。后来他只身扎进书海,便全然忘了关注外界的动静,没收到小徒弟的传音,他原以为她已安然归来,原来是失踪了。
他这个做师父的真是太失责了,徒弟失踪那么久居然没第一时间发觉,他是时候得改改自己太过投入便全然不留意身边事的臭毛病。
当即掐出两则传音甩出去,折竹立马瞬移回青竹峰,翻出压箱底的地图,迅捷查看从苍云宗前往千草山的各个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