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价值的东西不配留在世上,所以娘亲自动手杀了他。
他眼皮愈发沉重,世界糊作一团,一片猩红。
娘到底在不在乎他?在乎的话,为何对他如此绝情?
大雪不歇,很快便将一地血红掩埋成素白。
白雪铺了厚厚一地,脚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庭院覆满皑皑白雪,满院红梅迎寒绽放,花香悠悠。
漫随裹紧裘衣,从满院红梅中穿过,在雪地里印出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然而这些脚印后边,皆被一只比她大上许多的脚印覆盖。
一位俊朗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头,他只着了件单薄的劲装,金灿的头发用蓝色的发带高高束起,头上有对毛茸茸的耳朵,与他的头发同色。
他怀中抱着坛酒,雪落满他肩头,却丝毫不觉,低着头,专注地踩着漫随留下的脚印,随她一道穿过梅花林。
就在他踩得忘乎其神之时,额头冷不丁撞在柔软、略显冰凉的料子上。
漫随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不过未转过身去,声音辨不出喜怒,只道:“忘无忌,专心看路,我可不是你的路。”
闻言,忘无忌轻笑一声,跨出一大步,跟她并排,指了指后边,示意漫随看去。
漫随虽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
忘无忌指着雪里踩出的脚印,说道:“你看,你在雪地里踩出了脚印,那便是路。”
漫随愣了愣,实在想不明白这跟她说的话之间有何关联。
她皱起眉头,抬手指着雪地上的那排交叠在一起的脚印。在没被白雪盖满之前,本就有一条小径横穿梅林。
她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可这里原本就有路,只是被雪覆盖了,跟我在上面踩出脚印没有任何关系。”
“你也说了被雪覆盖了,那便算是没路了。”忘无忌丝毫不给漫随辩驳的机会,将路堵得死死的,“你在上面走过,留下痕迹,便是你走出的路。我跟着你走出的路走,没有任何问题。”
漫随:……
她缓缓吐出一口热气,搂紧裘衣,不再理会他,举步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忘无忌知她难得跟他辩论,怎么不算另一种妥协?
他嘴角一勾,继续埋着头,专心踩着她留下的痕迹前行。
白雪簌簌飘落,满庭红梅犹自幽香。
“你还记得我俩初见吗?”
清朗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漫随步履不停,扬首看向飘雪的天际,回道:“记得。”
她顿了顿,续又问道:“忽然提这个,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忘无忌伸手接住一片落雪,雪花因蕴有灵力,没有即刻融化,静静躺在他掌心中,细碎清透。
他呼出一口雾气:“只是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就到了冬天,我们初见时还是春天。”
不知想到什么,忘无忌轻笑一声,声音里却捎上不易察觉的涩然:“要不是我缠着你,你理都不理我。”
漫随闻言,眼波微微一动,神色带着些许恍惚,将一直憋在心里的疑惑抛出:“你为何要缠着我?”
“这个啊……”忘无忌半点不意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么一问,“说了,你也不懂。”
漫随根本不买账:“喧宾夺主,你连缘由都不肯说,又怎么知道我不懂?”
窥得她语气中的几分执拗,忘无忌忍不住低笑一声,直接大跨一步,跟她并排,侧身将一支精巧秀美的发簪斜插进她发鬓。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未有丝毫迟滞。
发簪簪头是朵青色的花,五片花瓣旋转展开。
对于忘无忌总爱突然往她头上插些小物件的行径,漫随早已见怪不怪。二人常年在外游历,只要忘无忌瞧见好看的花,总会随手摘下,簪在她发间。
确定不会掉落,忘无忌收回手,跟她并肩踩雪走着:“你说,木头什么时候会开花?”
漫随脑中想着事,想也不想便答:“自是要看那种品类的。”
说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花枝,而是木头,不禁疑惑到,木头会开花?
不过,也有可能他见过开花的木头,索性便不再多问。
但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这个木头可能不是普通的木头。
谈话间,两人已行至小径尽头那座古雅的亭中。
甫一踏入亭中,两人肩头覆着的白雪便自行消散。忘无忌先一步入内,在石桌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漫随刚落座,醇烈的酒香便逸散开来。
忘无忌将方才一路抱着的酒解封,倒入杯盏,推到漫随跟前。
“这酒烈,你头一次喝,先来一小杯试试?”
漫随未有意见,点了点头,拿起酒,往嘴里一倒。
烈酒入喉,所过之处,皆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疼,脸似乎也滚烫起来,脑袋昏沉,她下意识蹙了蹙眉,正要开口询问,头却一歪,扒在桌边醉倒了。
忘无忌未料到她竟是一杯倒,懊恼浮上眉梢,他就不应该提出让她喝酒驱寒的。
漫随虽为神,但她却格外怕冷,即使有神力傍身,仍旧抵抗不了丁点寒意。
不是没试过别的御寒法子,可惜都起不了效用。
可能是……
忘无忌褪去平日里没心没肺的样子,眼底藏着的痛喷涌而出。
她寿元所剩无几。
他金灿的眸子失了神采,深处沉着挥之不去、安静的悲凉。
他这一生始终没被人坚定选择过,普通器妖的身份,使得他以往的契主寻得更好的器妖后,转头便将他毫不犹豫丢弃。
他原想任由灵力散尽,成为凡人老去,却……
“如果你能接受,我们便结契。”
那是个春花灿烂的春日,漫随对着前半日救下、缠了自己后半日的少年说道。
阳光从枝叶繁茂的缝间泻下,斑驳碎光映在翠树下的两人身上。
忘无忌见漫随松口,笑意抑制不住地漫上眉眼,声音捎上雀跃:“你说。”
漫随的目光落在忘无忌欢喜的面容上,眼底未起丝毫波澜,反而愈发死寂,宛如一潭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死水,连阳光都照不进去:“我寿元所剩无几,只有不到一百年。”
生命会在何时行至尽头,她也不甚清楚。
“如果你能接受,我们便结契。”
忘无忌的笑僵在了脸上,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
原来他这般能说会道的人,没想到也有说话结巴的时候。
他犹自缓了缓神,再开口时,已然恢复往常:“为什么?”
漫随似乎不想过多解释,只道:“若你跟我结契,便能明白了。”
是啊,他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契主和器妖结契生成连接,彼此之间的连接,早已让他清晰感受到她生命力的流逝。
为了复仇,她早将一切献给了天地。
漫随以自身性命为祭,换来了天地赐予的强大力量。期限一到,她便会立刻殒命,无法解除、更无法逆转,一个注定的死局。
他如今站在这,不就早已接受了她必死的结局吗?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伤心?你不是早就接受了吗?
寒风簌簌,冷,彻骨的冷。
忘无忌起身,走到漫随旁侧,手撑桌沿,半俯下身去,一个珍重的轻吻落在她发间,幽幽花香混着酒香传来。
喝烈酒能驱寒。
他只不过是随口一提,漫随听了,便说试一试,反正御寒的法子该用的都用过了,试试也无妨。
忘无忌抬起眸子,金灿的眼底压着沉痛,指腹轻抚过她泛着薄红的脸颊,指下温度滚烫灼人,明明该是如此鲜活的人,生命每时每刻都在悄然流逝。
他伸手将她拦腰抱起,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调了个让她舒服的姿势,让她稳稳靠在自己胸口,随即御起光罩抵挡外界风雪。虽然这光罩并无用处,她仍旧能感到冷。
但这般,让他生出能为她挡去所有寒冷的错觉,给她带去一丝微薄的温暖。
他眸色无波,迈出亭子,往她房间的方向走去,在皑皑雪地留下一连串脚印。
他是个很贪婪的人,会贪婪地记下她所有的样子、声音、温度,他不想她离开,却又无力抵抗。
明明还拥有,却已经开始失去。
风雪很大,很快就掩埋了雪地上踩出的所有脚印,仿若无人涉足过此地,不见任何踪影。
徒留寂寥,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