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整片海像是突然翻了过来。
巨浪从下方直接掀起。
阿帕连同所有人一起被狠狠掀进海里。
冰冷的海水灌进耳朵、鼻腔、肺里。
安昂不知道自己是被浪打晕的,还是呛水呛晕的。等他迷迷糊糊恢复意识的时候,周围已经全是深灰色的水。
他睁不开眼。
只能隐约看见黑暗中漂浮的人影。
索卡已经失去了意识。
卡塔拉的手无力地垂着。
那个老渔夫正在往更深的地方沉下去。
更远一点。
惜翎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
她似乎想伸手去抓什么,可风暴里的暗流不断把所有人往不同方向扯开。
她袖口里的血已经在海水里散开,像一缕淡淡的红。
安昂胸口猛地一紧。
又是这样。和一百年前那次一样,掉进海里,很冷,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一百年前的海水仿佛重新灌进肺里,那一次,他闭上了眼睛。可这一次,安昂猛地伸出手,拼命朝惜翎的方向抓去。
下一秒。
黑暗里骤然亮起刺目的蓝光。
安昂身上的箭头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彻底化作纯白。
轰——!!
狂暴的气流瞬间在深海炸开。
海水被硬生生撕裂。
惜翎在昏沉的意识里抬起头。
她看见安昂悬浮在水中。
周围所有气流都像活了一样,围绕着他旋转。
一个巨大的气态球猛地扩张开来,把所有人包裹进去。
将原本疯狂翻涌的海流强行隔绝在外。
他们从浪底被抛上来,正好落在风暴的中心。四周全是高耸的云墙,闪电在云层里乱窜,但头顶这一块是蓝的,甚至能看到太阳。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到了这里反而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回旋的上升气流。
安昂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出几口海水。阿帕在他旁边扇动翅膀,重新找回了平衡。索卡趴在阿帕背上剧烈地咳,卡塔拉同样咳得说不出话,老渔夫动了一下,吐出一口水。安昂数了一遍——一、二、三。惜翎呢?
他猛地转头,只见惜翎趴在阿帕尾部,一只手还搭在阿帕的背上,手指扣着毛发。她没晕,眼睛半睁着,但是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惜翎——”
“还活着。”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安昂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下来。风暴眼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在远处啸叫。阿帕借着上升气流缓缓爬升,从云墙的缝隙里往外钻。
太阳很低,挂在海平面上方,把整片云海染成金色。下面还是黑的,但上面是晴的,像一个屋顶,把风暴关在下面。
安昂趴着没动,脸贴着阿帕的背,听着它的心跳。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海面上,一艘烈火国的军舰正在巨浪中颠簸,跌跌撞撞地向着风暴眼进发。他们并不是在追逐神通,军舰自身都难保了,被浪推着歪歪斜斜地漂,桅杆上的旗已经被风撕掉了半截。祖寇站在甲板上,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在指挥船员往船舱里撤。
他看见了阿帕。那么大的白色飞天野牛在灰黑色的云层前面,不可能看不见。祖寇盯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没有人听见。他的副官冲上来拉住他的胳膊,指着军舰侧面——船体裂了一道缝,海水正在往里灌。祖寇看了阿帕一眼,又看了船体一眼。
安昂看见他攥紧栏杆的手慢慢松开了。
祖寇站在甲板上,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紧。
安昂看着那艘军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浪里。
山洞的洞口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安昂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外面。
老太太站在风里,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全湿了,但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石头里的钉子。
她看见阿帕落下来,看见老渔夫趴在阿帕背上,一动不动。
她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渔夫被抬下来的时候睁开了眼睛,看见老太太,愣了一下。
“你还活着!”
她一边哭,一边扑过去抱住自己的丈夫,抬手狠狠拍了他一下。
“你这个老糊涂!”
老渔夫被拍得龇牙咧嘴。
“哎哟——”
哭了一会儿,她忽然松开手,抹了一把脸,一巴掌拍在老渔夫肩膀上。
“你——给人家道歉!”
老渔夫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看了看安昂,又看了看老太太,嘟囔道:“道歉?道什么歉?”
“你刚才在港口说的那些混账话!”老太太瞪他,“什么‘你还有脸出现’,什么‘继续逃吧’——你说的那是人话吗?”
老渔夫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老太太的眼眶红红的,他到底没敢顶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鱼——那条已经被压扁了的、鳞片还亮着的鱼——又抬头看了看安昂。
安昂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上的雨水还没干。
老渔夫沉默了一会儿。
老太太又给了他一巴掌。
“疼!”
“说正经的!”
老渔夫揉了揉被打的地方,终于正眼看向安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他不必道歉。”安昂说。
老渔夫眼睛一亮:“那要不,我不道歉,而是送他一条鱼,咱们就扯平了?”
“我不吃肉。”安昂说。
老渔夫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鱼不是肉。”
安昂张了张嘴,最后选择不争论这个问题。
索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浑身还在滴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到了“商业谈判”模式:“说真的,你还是会付钱给我的,对吧?双倍工资?我们可是说好的——”
老渔夫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条被压扁的鱼拍进索卡手里。
索卡低头看着那条鱼,鱼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索卡的表情瞬间垮了。
“……我不要鱼。”
“那你就没钱。”
瞬间索卡的脸一下比鱼还白。
卡塔拉在旁边叹了口气,但没有帮索卡说话。她也懒得帮了。
老渔夫绕过索卡,走到安昂面前。他没看安昂的脸,而是盯着地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低声开口。
“我在海上漂了四十年。我见过台风、见过巨浪、见过船在眼皮底下翻。我一直在想——神通在哪儿?为什么不帮我们?一百年了,我在海上漂了四十年,每次出事的时候他都不在。”
安昂安静地听着。
老渔夫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刚才在船上的时候,船翻了,水灌进来,我以为我就要死在那儿了。然后你来了,你把我从水里拽出来,用那只会飞的野牛把我从台风里扛了出来。”
他停了一下。
“我活了六十七年,这是第一次有人救我。”
安昂没说话。
老渔夫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不知道如果当初我没有逃走,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安昂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蓝色的箭头纹身在火光里微微发亮,“但我现在还在这里,所以我会尽力去做我能做的事。”
老渔夫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不在这里,”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想我也不会在这里。”
他看着安昂的眼睛。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神通王。”
安昂愣了一下。
然后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没关系。”
老渔夫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老太太身边。老太太把他的胳膊一挽,骂了一句“死老头子”,但手没有松开。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索卡抱着鱼缩在旁边,一边发抖一边打喷嚏。
“阿嚏——!”
卡塔拉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离我远点。”
“我可是差点死掉的人。”索卡吸着鼻子抗议。
“你现在看起来更像快感冒的人。”卡塔拉吐槽。
惜翎坐在洞角最暗的地方。
她靠着石壁,膝盖曲起,双手搭在膝盖上。
眼神却一直在看安昂,他说“我不吃肉”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他说“我现在在这里,我会好好珍惜”的时候,她垂下了眼睛。
安昂没有看见。
索卡没有看见。卡塔拉也没有。
只有火苗看见了,但火苗不会说话。
惜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渗过血的手,现在看不出什么了。没有伤口,没有淤青,只是手心有一点凉,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有一点麻,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但就是感觉不太对,她皱了皱眉。
应该是用力过猛了,休息一下就好。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
山洞里的火堆轻轻噼啪作响。
风还在往洞口里灌,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安昂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
火光重新亮起来。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惜翎的方向。
她低着头,像是已经睡着了。
安昂看了一会儿。
然后悄悄把火往她那边拨近了一点。
动作很轻。
像是怕吵醒她。
外面的雨还在下。
但已经没有那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