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成绩是十一月最后一天出来的。手机短信叮一声,我正给前进检查作业。拿起来看,一串数字,总分栏里红色的“58”。差两分。
我盯着那数字,看了很久。前进问:“妈妈,这题对吗?”
我没听见。他又问一遍,我才回过神:“什么?”
“这道题。”
我看了一眼,简单的算术题,他做错了:“不对,重做。”
他嘟起嘴,擦掉重写。我继续看手机,把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准考证号没错,名字没错,是阿兰,是我的成绩。58分,离及格线差两分,像在嘲笑我,就差那么一点,可就是够不着。
“妈妈,我写好了。”
我又看了一眼,这次对了:“嗯,继续下一题。”他低下头继续写,我起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开着,我接水,接满了,关掉。站在水池前,看着水槽,里面有几片菜叶,是晚上做饭时留下的。我伸手去捞,捞起来,扔进垃圾桶。手湿了,在围裙上擦擦。
回到客厅,前进还在写作业。我坐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短信。然后删了。删了也没用,数字刻在脑子里了,红色的,大大的58。
小松回来时,前进已经睡了。他放下包,去洗手,然后坐到我旁边:“今天成绩出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
“同事老婆也考了,下午就说查到了。”
“哦。”
“多少?”
“没过。”
“差多少?”
“两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差两分,可惜了。”
我没说话。
“下次再考吧,明年。”
“明年有明年的难处。”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不去考了。”他说着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我听见冰箱门开合的声音,他拿了一罐啤酒。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和同事一起。”
“哦。”
他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泡沫沾在嘴唇上,他舔掉:“你也别太难过,一次没过很正常。我同事考我们这个单位,考了三次才上岸。”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考试。”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的声音突然高了,高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松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然后是不耐烦:“你冲我发什么火?又不是我不让你过。”
“我没发火。”
“你这还不是发火?”
“我只是说,不一样!”
“好好好,不一样。”他摆摆手,又喝一口啤酒,“那你慢慢说,哪里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想说我这几个月怎么过的,每天看书到半夜,做饭时都在背分录,接前进的路上想公式,洗澡时默念条文。想说我看书看到眼睛疼,滴眼药水,想说我做梦都在考试,想说我压力大到掉头发,梳头时一抓一把。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说出来,他会说,谁不累?我也累。或者说,那你就别考了。又或者,我早说过你考不过。
所以我不说。我站起来,去卫生间。关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是昨晚哭的,因为做噩梦,梦见前进丢了。脸色黄,像放久了的纸。头发乱,随手扎的,碎发到处飞。
我打开水龙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清醒了一点。擦干脸,出来。小松还在沙发上,啤酒喝了一半。
“我睡了。”我说。
“才九点。”
“累了。”
“你天天喊累。”他说,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我停住脚步,转身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天天喊累。”他放下啤酒罐,看着我,“阿兰,谁不累?我上班不累吗?每天挤地铁,看领导脸色,加班,我不累?可我说了吗?我喊了吗?”
“所以我不该喊累?”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大家都累,可还得过。你老是把累挂在嘴上,有什么用?能让你不累吗?”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结婚八年的男人。他眉头皱着,嘴角下垂,是真的烦了。烦我天天喊累,烦我考不过试,烦我总是不高兴。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累。”
“你看,你又这样。”他叹气,“我不是不让你说累,是让你想开点。累怎么办?日子不过了?前进不管了?”
“我没说不管前进。”
“那你整天愁眉苦脸给谁看?前进看见你怎么想?他会觉得是他让你这么累。”
这话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墙很凉,透过衣服渗进来。
“我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你情绪这么不稳定,对孩子影响多大?”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前进上次跟我说,妈妈总是不高兴。他才八岁,就知道你不高兴。你让他怎么想?”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我知道你辛苦,”他语气软下来,“可我也辛苦。我们要互相体谅,对不对?你不能老是这样,一点小事就崩溃。考试没过,明年再考就是了,至于哭吗?”
“我没哭。”我说,可声音是哑的。
“好,你没哭。”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摸我的脸,我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阿兰,你要坚强点。为了前进,也为了我。”
“为了你?”
“对啊,你整天这样,我也担心。我上班都上不安心,老想着你在家会不会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
“那你上次,忘记关煤气,要不是我发现得早……”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我煮粥,接前进的电话,说老师找,一着急,忘了关火。粥烧干了,锅烧黑了,满屋子烟。他回来,开了窗通风,说了我两句。我以为过去了,原来他还记得。
“我道歉了。”我说。
“我不是要你道歉,是要你小心。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还有前进。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知道了,我以后小心。”
“光小心不够,你要振作起来。”他的手按在我肩上,很用力,“阿兰,你看看你现在,整天无精打采的,书看不进去,饭做得也越来越随便。前进跟我说,昨天的菜咸了。”
“他说咸了?”
“嗯,他跟我说的,说妈妈做的菜有时候好吃,有时候不好吃。”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责备,也有心疼,“我知道你累,可再累,饭总要做好吃吧?前进在长身体。”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油渍,洗不干净。指甲长了,该剪了。围裙上沾着酱油,一点褐色的印子。
“对不起。”我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