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伯恩放下刀叉，声音平静，打破了全场的沉默：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

玛雅切割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他，没有说话。

伯恩继续说着，像是在梳理一段尘封的往事，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求证：

“从社会底层挣扎出来的Alpha少女，凭借赫赫军功，硬生生跨越了无数人用几代都无法逾越的阶级壁垒，然后，你摘下了我这颗……当时无数人眼中的‘明珠’。”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脆弱：

“你得到了一个像你这样的Alpha，在那个时期能想象到的、所有最极致的‘战利品’，不是吗？”

玛雅皱了皱眉，似乎不喜欢“战利品”这个说法，但也没有反驳。

“可是之后呢？”伯恩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困惑：“你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功成名就，明明可以更进一步，你却选择了随意的退役，转任地方治安官。”

“你拥有我，却从不标记。”

“你就像是……夺得一个Alpha应该得到的一切，然后，立刻就把奖品还了回去，或者……束之高阁。”

他凝视着玛雅：“你只是在完成一个‘获取’的过程，却从不真正‘拥有’和‘沉浸’，对吧？”

“玛雅，告诉我，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玛雅的眉头蹙得更紧，碧眼间罕见掠过一丝茫然。

她似乎从未如此深入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出生贫困的少女，整个童年都饿着肚子，当分化为Alpha的那一刻，她知晓这是此生不会再有的，唯一能彻底远离社会斩杀线的时刻——

地球正值介入人鱼星战争时期，军校需要年轻的Alpha，就算出生卑微，就算没受过教育，只要吃别人吃不了的苦，扛别人扛不住的揍，开别人不敢开的枪，这里就会承认自己。

于是11岁的玛雅踏入军校，从此再也没放下手中的枪。

她至今为止的人生，就是本能地向前，征服，得到，然后……然后呢？

“我不知道。”玛雅最终给出了一个近乎空白的答案，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虚无：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该做的事。”

伯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失望，也有怜悯。

“就算你从不说，我也知道，像你那样的出身，走到这一步，需要吃很多苦，如果不是为了必须得到某种东西的强烈执念，那或许……”

“你是在本能地跟从着命运的指引…在顺应……某种‘天道’？”

他试图用他贵族式的、带着些许玄学色彩的世界观来理解她。

玛雅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嗤笑一声，那点茫然瞬间被惯常的锐利取代：

“只有你这样的贵族，才会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玄学’和‘天道’。我只信我手里的枪，信我脚下走过的每一步路。命运？没有命运。”

伯恩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他眼底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像一个即将离场的演员，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他叹了口气，道：“我不恨你，玛雅，婚姻期间，你珍惜我，给予了远比大多数Alpha优秀的尊重和忠诚，我甚至……要感谢你，保留了我作为Omega的自由意志，从未用标记将我束缚。”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我们……只是理念不合。”

说完，男人的目光从玛雅，扫到沉默的小查，恩恩，对小人鱼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告别意味的笑容，最后回到玛雅脸上。

“玛雅·信使，”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祝你……能找到你的‘天道’。”

“希望你的命运，最终是获得幸福。”

说完，他不再留恋，转身，径直走向大门，背影挺拔，却透着彻骨的孤寂和决绝。

“伯恩！”恩恩似乎才反应过来要发生什么，小人鱼从椅子上滑下来，珍珠白的尾巴在地板上拖出急促的声响。

她想追上去，拉回这个一直美丽温柔，会给她看漂亮画的Omega男人。

小查伸手拉住恩恩，圈进怀里，捂住了人鱼即将决堤的哭声。

金发少女看着父亲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看向餐桌主位上，难得面露迷茫的母亲，心里一片冰冷的荒芜。

父亲的离开，让小查对母亲的理解深入了一层。

玛雅·信使，戎马半生，一直都在“争夺”与“征服”，但她的征伐，并非出于渴望，而是一种……惯性？

或者某种连母亲自己都不明白的、更深层的内在驱动？

怀里的恩恩还在小声啜泣，为伯恩的离开，为这个家骤然的分崩离析。

小查紧紧抱着她，感受小人鱼微凉身体的颤抖，和那只有自己能闻到的、带着悲伤气息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