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因为她磅礴痛意的眼泪而惊醒。然后想着她，闭上眼，再次重复梦境的这一过程。
7
可是这一次，可能是他太累了，他没有选择这样做。
大概是那相隔十一天的极限战斗搜索抵达了他的意志极限，或者是月光下的童话书和她手机里的相片一起对他造成了冲击，又或者，是托尼史塔克仍在耳边乱响的话语让他终于无法抵御。
他实在太累了，他知道这重复循环的梦境意味着什么，他对自己太多次的忏悔已经厌倦。
托尼史塔克的话好像从梦外撞进了梦里，他听到他的斥责的声音，混合此时他脑海中大声焦急的呼喊。
“再过4天，她就会真的变成泡沫。”
快点抱她，快点吻她，别错过她。
“现在，你和她，已经再无瓜葛。”
快点和她说你爱她，永远不要离开她。
“她不再会绑着你了。”
快点，快点。
你根本离不开她！
“你自由了。”
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8
疲累到极致的史蒂夫罗杰斯看着身前的玫瑰，他听着那些混乱的声音，听着那大声重复急促的“你一定会后悔”。
史蒂夫罗杰斯，后悔，你后不后悔？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混合托尼史塔克的斥责，那么清晰的反问，仿佛在拷问自己的良心。
史蒂夫罗杰斯，遇到她，你后不后悔？
陪伴她，你后不后悔？
爱她，照顾她，想念她，你后不后悔？
史蒂夫罗杰斯，被她亲吻，你后不后悔？
史蒂夫罗杰斯，被她这样喜欢，你后不后悔？
史蒂夫罗杰斯，现在，睡眠绑定解除了。
你自由了，你后不后悔？
胸腔在灼烧，痛苦地，他听着这些反问，更痛苦的是，他知道每一个问句的答案。
他耳边的噪音，他胸口的疼痛，他无以复加的悔意。
他看着只能在梦中相见的她，他无法再欺骗自己的心念。
他不后悔，他好后悔。
痛意在胸腔沸腾燃烧，他痴痴望向自己的梦中，他身前的小小玫瑰。
却有更多关于她的，没有答案的反问冒出来。
史蒂夫罗杰斯，你明不明白，是因为什么，让事情变成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史蒂夫罗杰斯，你怎么忍心，让她痛成这样？
史蒂夫罗杰斯，她叫你dad，你却想吻她，你又怎么会堕落成这样？
史蒂夫罗杰斯，你这个懦夫，骗子，你知道自己有多想要她，刚刚却在说什么彻头彻尾的谎言？
9
痛斥的问句和疼悔阻塞在史蒂夫罗杰斯的胸口，混合十一天对玫瑰没日没夜的寻求，深吸一口气，他闻到他魂牵梦萦的玫瑰味，是他思念了十一天的最喜欢的香气。
于是第一次，在梦里，他终于决定放下理性的克制，不再听那些他早已知道的谎言。
史蒂夫罗杰斯理智坚固的堡垒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就在这一秒，他再也不想顽强抵抗。
那些玫瑰的香气从第一条缝隙呼啸着灌入他的心口，和他浓稠的思念汇合，汇成无法抑制的渴念的洪流，洪水迅猛，几乎将他冲垮。
而他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道德堤岸，从出现第一丝玫瑰香气的裂缝，到轰然溃塌，只是一瞬间的事。
疯狂的坚定在痛意中终于萌生，他再不想听什么世俗的理性。
理性让她流泪，理性让她压抑着难言的爱恋，理性让她和他天各一方，理性是什么好东西，让她和他变成这样。
破掉的理性冰层背后，再无法压抑的本能像巨大的冰山终于从海底显现它的真容。
10
于是这一次，他选择不再跟从这忏罪梦境的顺从走向。
史蒂夫罗杰斯看着白色月光下，相对而坐的她和他，原来他们的距离曾经那样近，近到他几乎一伸手，就能把她搂到怀里。
他没有去抬起玫瑰忍泪的脸，而是让自己的手，慢慢去牵起玫瑰攥紧在床单上的手，另一只手则抚上她的长发。
他让自己疲惫的身体前倾，把重量压上身前玫瑰的肩头。
他抱住她，一个坚实完全的拥抱，他闻着梦中玫瑰的味道，原来抱住她是这种感觉。
他体会着梦中她的温存柔软，她的玫瑰香气更浓了，即使在梦中，她也具有某种魔力。
在公主的圣殿的寂寂月光下，他抱着她，第一次，遵从自己的心意。
他感到周围的嘈杂声音正在静下来，他只是抱着她，就立刻受到了安抚。
他听着她的心跳贴在他的胸口发出扑通的声响，无论是恐惧紧张的疲惫，还是疼痛灼烧的悔意都悄然无踪，他惊讶原来只要抱住她痛意就会消缓。
他觉得自己真傻，怎么现在才知道这点。
破掉的禁制的锁链，和身体最终体会到的舒适，让他终于不再羞耻承认他对她的渴求。
温柔地，本能地，他让自己侧头吻了吻她同样泛着玫瑰香气的头发。这是在公主的圣殿的夜晚，他揽住她帮她吹干头发后，每一次都想做的动作。
他抚着她的长发，又把玫瑰密密圈在自己的怀中，他把自己的脸摩挲在她的肩颈。
这也是他早就想做的动作，不好意思地，他觉得这样做的自己，像一只终于找到了主人的在黑夜中流浪太久的狗。
可是羞愧地，无论是他正在做的动作还是他奇怪的比方，都不能再让他动摇分毫。
他抱着怀中的玫瑰，他早就想这样做了，他觉得自己早就应该这样做。
史蒂夫罗杰斯终于发现了这一点。
他纠结了那么多时间，脑子全是关于她左右互搏的理性与本能打架的观点。他逃避她，一边挣扎一边道歉，可是却忘了，要听从自己的身体。
有时只要一个拥抱，他就能知道所有纠结问题的答案。
他就是爱她，这早已无法否认，他的本能让他无法不喜欢，他怎么到现在才明白这一点。
11
史蒂夫罗杰斯抱着梦中的玫瑰的假象，在1949年玫瑰无处可寻的梦境，发现从地狱到天堂，只是一个玫瑰味拥抱的距离。
是的，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他知道这是假的，玫瑰是假的，香气是假的，拥抱是假的，可是，幻象中的他却是真的开心。
他闭上眼，沉默地拥抱她，感受着终于获得的玫瑰味的天堂，有好一会，玫瑰在他怀中，没有推拒，没有反抗，顺从地承受着他的拥抱。
可是，就像虚空浮云终将挥散，这虚假梦境，可能也终会归于它残酷的孤寂。在史蒂夫罗杰斯梦中的玫瑰，也终于开始了她小小的推拒，挣扎着，她想离开他过于紧密的拥抱。
他不敢拒绝她的推拒，他怕他的拒绝让这极乐的梦境突然破碎，于是无望地，一点一点地，他还是慢慢松开环抱玫瑰腰身的手，慢慢放开她的温热。
他等待着，玫瑰的发难，拒绝或是怒斥。他是多么懦弱，只会逃避，他带给她的痛苦是那么多。
他等待着，她的讥讽或嘲笑，就像托尼史塔克那歇斯底里的斥责。他知道自己有多么不知羞耻，在梦中做着背叛她失礼她的背德行径。
他等待她决绝离开他，这是他理所当然应得的宣判，今夜，她已经赐予他太多，她理应用这合理态度结束她善良恩赐他的温柔的梦。
可是，他所想的，他所怕的，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公主的圣殿的月光永远明亮，照着玫瑰温柔细腻的脸，给人一种想向神圣膜拜的错觉。
他的玫瑰，在梦中，推开他的拥抱，就用这样纯洁的温柔专注地望着他，脸上既没有指责，也没有怨恨。
她的眼中满满映着他的身影，而她的脸上，除了那些忍着泪的红晕，只是多了纯然天真的疑惑。
她用她纯然的声音，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她和他都百思不得其解的相同的问题。
她叫他那个他早就不敢再听的称谓，问他那封被删掉的信，托尼史塔克刻意忽略的最后那句话。
她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Dad”
“可是又为什么要喜欢”
12
史蒂夫罗杰斯看着梦中玫瑰终于露出的脸。
她仍在忍耐，不让那些泪掉出来，而她在用痛苦又专注的目光，仰头看向他的眼，努力在里面寻觅一个答案。
是啊，为什么喜欢。
他也想问她，为什么喜欢？
喜欢他是不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她叫着他dad，就这样隐瞒了4年。
这明明多么不划算，他和她的年龄相差了近一个世纪，而他对她，除了教导，就是严厉，不然就是假意的疏离。
无论是年龄，时间，长辈的身份，还是他另一个时空的初恋，他和她的道德框架，都不会允许他们之间有靠近的距离。
不爱他是那样好，爱他才是多余，她是多聪明的女孩子，为什么要为了他背上贪心的背德的枷锁，委屈自己？
可是她还是这样做了，她墨守着他默认的规矩，把自己的心事藏成蚌壳中的珍珠，绝望地默默爱他，从不说委屈。
可是啊，史蒂夫罗杰斯觉得，丢脸的明明该是他才对。
明明被她叫做dad，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更多。
明明早就了然了对她的偏爱，却一直坚定着骗着她也骗着自己。
明明早就确认了他对她无法抗拒的喜欢，却害怕这喜欢疯狂继续的结果，于是一次次强调他注定离开。
明明早就有自己必须奔赴的家园，却还是一日一日，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愧对她的难言。
他爱着她，早已是无法说清的事。他以为当他默数他和她之间的诀别，就能让这丢脸的荒唐的爱再也不被提起，留在他的心间。
他想给她光辉无限的未来，灿烂广阔的前路，没有他的人生大道，可是她却偷偷看向他，问着自己，为什么喜欢。
13
史蒂夫罗杰斯看着这永恒的，他忏罪的对象，一切声音都停止了，万籁俱寂。
他看到她的眼泪马上就要落下来。他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可是看着这样的玫瑰，他却笑了。
行走一百年的旅人，从这一刻开始，在神明疑问中，终于彻底地认清了她和他的心念。
一切都很明白了，不是么，他的爱，他的恐惧，他的懦弱，他的逃避。
一切都很明显了，不是么，她全然了知他的后退，却为了他和他们，选择既不追上前，又仍然守候她温柔的爱恋。
为什么喜欢？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答案。
是她告白的答案。
她的告白小心翼翼又震耳欲聋，他终于听懂了她的告白。
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他们的爱不可理喻，多余又羞耻，背离良心、道德与任何光明的前景，他们的爱似乎根本抵达不了幸福。
他们都深知这一点，并做了一切抵抗，却依然抗拒不了被对方无可救药地吸引。
他们都曾试图让理性接管，可理性再也无法阻拦反复相同的答案。
这最终的答案藏在疑问里，疲惫的旅人终于认清，他不敢相信，心满意足的答案。
他的大脑突然出奇地清醒，那是真正放松后的宁静。
可他的眼泪却落下来。
尘埃落定后他流下释然眼泪，不再管其它任何，他决心让自己定下终点。
海的气息漫上来。
1949年巴基的小屋，夏夜的灼热腾起虚幻梦境，让史蒂夫罗杰斯沉溺不愿逃离。
在梦中这片寂静的玫瑰海里，史蒂夫罗杰斯看着自己身前的玫瑰，不再犹豫。
在终于知晓自己的心意后，对着她，他再不想说出那些谎言。
祈祷着，他让这虚幻梦境继续。
因为梦境中，清醒地，他让自己的双手，捧上玫瑰的脸。
14
史蒂夫罗杰斯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盯着玫瑰努力不让眼泪落下的眼，感受着她正绝望成潮湿冬雨的精神力场。
彻彻底底地，完完全全地，他明白，他终于明白。
无论是那个无法让他忘掉的吻，还是这荒诞的一次又一次的训导。无论是玫瑰看着他重复掉下的眼泪，还是他管不住的强烈的对她的渴念。
无论是以前他不懂的她的话语，还是现在他的在她面前丢脸的泪水。
他明白，他终于都明白过来。
他最喜欢的玫瑰香气就在鼻尖，他看着她因为忍泪而变得更加明艳漂亮的唇色。
他刚刚结束的训导言犹在耳。
可是她和他是那么近，清醒的时候，从未有过的那么近。
他的呼吸纠缠她的呼吸，她还在等着他的答案。
玫瑰的眼睛直视着他，里面是朦胧的委屈，还有某些他之前看不懂，现在却能叫出名字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心甘情愿着将头低下。
他终于低下的头是他最终的答案。
她的琥珀色的盈满泪的眼，是他旅途的终点。
他望着他的终点，慢慢让自己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
“Dad错了。”
“Dad刚刚说的都是傻话，对不起。”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无耻的，背信弃义的，他选择了什么。
可闻着她的香气，他还是低下头。
抛下前路，不顾未来。
无人知悉，她也不知悉。
可他还是这样决定。
他没有回答她今天的问句，却回答了很多天之前，她流着泪说出的祈求。
那是刻骨铭心，翻覆在他胸口很多日夜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的话语。
现在，却能被他清醒说出。
“对不起，都是dad的错。”
“如果接吻是件错事。”
“对不起。”
“Dad，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的唇坚定压下去。
玫瑰的眼泪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