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抬眼,约在正前方五步处正站着两名男子,一老一少。老人身形干瘪,衣衫破旧,已经被清洗得看不出颜色;在老人右手臂尺许处站着的那名男子衣冠整洁,面色红润,看着约莫二十上下。这个搭配有些古怪,迟迟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飞霜警觉地抢先一步遮住了迟迟:“你们干吗?”
老者嗫嚅了两下嘴唇却没有出声,面露难堪之色,而那个青年则满面堆笑,讨好地说:“这位小姐看着就是心善的,还请行行好,给这位老人家一碗饭吃吧!”
迟迟皱了眉,看了看老人呆滞的脸,又看了看那名青年。虽未开口,对方也明白了迟迟的意思,扬起一个尴尬的笑:“姑娘莫怪。小人与这老儿素不相识,只是看他呆站在街上,直直瞅着对面的馒头店快一个时辰,十分可怜,可小可今儿出来得急,没顾上带钱,这才想替他求一求。”
上下扫了扫男子的衣裳,典型普通平民装扮,麻衣草鞋,看着就是在街面上讨生活的力工装扮,浑身上下摸不出一个铜子儿。一张宽厚朴实,扔在人堆儿里就找不出来的脸血气充盈,因为贸然开口耳根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再瞟眼老人,明明是在说他自己的事情,却一脸麻木,一双枯眼只盯着那家被男子指出来的馒头店。
街上人流如织,不时有人从几人周边走过,可都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迟迟心下有些发酸,回头看了眼重锦离开的方向,依然没有动静,扭头看看飞霜,她显然也迟疑了。
忍不住叹了口气,迟迟摸向自己随身的荷包,里面还有自己刚刚没能送出去的一点碎银。翻了又翻,迟迟掏出一块大小适合不至于引起别人过分眼红的银子,径直递给了青年。对方一脸大喜过望,继而却摆手推辞,苦笑着说:“这么多钱就是给了他转身也要被街头的混混儿抢走,小姐有心的话就给几个铜板就好,能管他一碗饭就成。”
这下子迟迟是真的为难了:“我手上没有铜钱了。飞霜你带了吗?”飞霜摇摇头。
男子苦恼了一瞬,旋即眼睛一亮:“那还请姑娘迈步,一起去那家馒头店。店里肯定能把这银子换开,您看这?”
迟迟按照男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家馒头店就在街对面向前十来步的位置,的确很近,就在这条主干街旁。点点头,迟迟刚迈出半步,突然原地停滞。她心底隐约生出一股异样感,却暂时并未理清从何而来。
见到迟迟明明迈开腿却又中途停止,那青年和煦的脸色隐隐生出一丝焦急,突然伸出手抓向迟迟拿着荷包的那只手。迟迟猛然受惊,迅速向后连退好几步,同时扬声发问:“光天化日你要干什么?!”飞霜第二个反应过来,一把攥住了男子的手腕。
迟迟的突然发声也惊到了过往的行人,大家纷纷停下脚步,异样的目光自四面八方一同投射于这一老一少身上。老者对周围的一切依然恍若未觉,而那青年的脸色却是陡变,面皮紧绷,但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那青年盯着迟迟二人,似是心有不甘,又试探着向前迈了半步。
“姑娘!”背后传来重锦焦急的喊声。迟迟不敢即刻回头,一边慢慢向后倒退一边大声喊道:“我在这里!”
重锦很快赶到了迟迟身边,一声不吭地护着迟迟上轿。下死劲盯着那青年,惹得对方禁不住开口:“姑娘误会了,我只是一时情急——”
“误会不误会的,你心里清楚!”重锦冷冷说道,接着扽了一把飞霜,一个眼刀飞过,驱赶着飞霜在轿子的另一端守着,自己则护在这一边,坚决不让对方有任何接近的机会。
一场对峙就这么突然发生又结束,人群也随之恢复了平静。在轿子的晃动中迟迟没有多想,凭借一点本能轻轻挑开帘子,探头望去,正好和站在原地的那一老一少目光相对。那青年一直展露的温和已消失殆尽,一对黝黑的眼珠死气沉沉地凝视着迟迟的眼,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那个老者也转过了头,一双无神的老眼黑黝黝的,像一口无光的深井。
迟迟努力将视线拔出,扭头看向那个馒头店。随着轿子前行,馒头店的全貌逐渐出现在她眼前:紧闭的店门,稀疏寥落的行人,紧挨着店有一条极狭窄幽暗只容一人经过的小巷。迟迟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感觉自己的后背汗津津地湿了一片。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刚才的异样感来自哪里了:正在营业的馒头店怎么可能当街没有馒头出笼时浓厚的白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