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棠舟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失态。
当蓝珍珠号的“拉彼鲁兹之眼”观测舱外,闪电如神明的血管在漆黑海面炸裂时,他手里端着的白茶洒了出去。
尽管只有几滴。
但不是因为颠簸,这艘耗费巨资建造的船据那几个工程师所说,最大能在九级风浪中保持平稳。
想起洛家这几年的资助,自己父亲识人这一块向来不会看走眼。
追根到底,还是因为玻璃外的那双眼睛。
艾利克斯的眼睛。
非人、古老,此刻正倒映着他身后视频通话屏幕里,父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交出那个生物,或者失去二十多年来你积累的一切。”
父亲的声音穿过卫星信号,依旧带着董事会决议般的冰冷,“包括你的蓝珍珠号,别以为你那点小动作能够瞒得了我。”
洛棠舟轻轻放下茶杯,用丝帕擦拭指尖。
随后这只手按在了观测舱的玻璃上,与艾利克斯隔着几厘米的钢化玻璃,掌心相对。
他抬眼看向屏幕,第一次对父亲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父亲,恐怕不行。”
“它是我的。”
屏幕暗了下去。
洛棠舟被单方面切断了通讯,也间接被切断了与家族所有的连接。
船舱里只剩下应急灯幽幽的蓝光,还有观测窗外,艾利克斯那双在深海里发着微光的眼睛。
他按下了控制台上的几个按钮。
蓝珍珠号外部的灯光一层层熄灭,最后只剩下观测舱内一束追光,从天花板垂直打下来,正好落在他和艾利克斯之间的玻璃上。
光圈清晰得像舞台上孤零零的追光,又像某种无形的界限。
海风在呜咽。
三个月前,洛棠舟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海,蓝得不真实,像液态的宝石。
金色的沙滩几乎将海岛全部包围,碧蓝的波涛翻滚着拍打礁石,和金色的沙子亲密接触,沙滩上没有开始的脚印,只有一行足迹,从棕榈林深处一路延伸到海水边缘。
他跟着那行足迹走。
每次都卡在同一个画面:海平面尽头,一条巨大的银色鱼尾掀起浪花,阳光把鳞片碎成彩虹。
然后他就醒了,心跳如鼓。
不是恐惧。
而是无聊生活里终于有了一个值得探索的新事物。
他动用了所有自己能够调动的资源。
找来了海洋学家、气候学家,甚至雇了一个临近退休的心理专家。
他们分析梦里所能分析的一切,最后在地图上圈出了一片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海域。
那片海域和梦里的一切都对得上,但所有记录都显示,那里除了深海,什么都没有。
“那就造一艘船,去看看。”
蓝珍珠号就是这样诞生的。
不是富家子弟为了享乐,只是为了捕捉洛少爷的一个梦。
至于与艾利克斯的初见……洛棠舟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那是个意外。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拿着最好的诱饵,布下最精致的陷阱。
结果猎物来了,却用那双竖瞳告诉他:你才是被观察的那个。
船身突然剧烈倾斜。
警报响了,红色的光在控制台上闪烁。
风暴比预报的强了三倍,蓝珍珠号的稳定系统正在超负荷运转。
洛棠舟扶住墙壁,看向窗外。
艾利克斯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巨大的身影在翻涌的海水中若隐若现,银色的鳞片偶尔反射出闪电的光。
然后,有什么东西直接撞进了他的脑子。
不是声音,是画面。
清晰得像他自己记忆的一部分——
是风暴眼中心的具体坐标。
一片隐藏在极端气象后平静到诡异的海域轮廓。
还有那座岛。
金色沙滩,碧蓝海水,歪脖椰树……和他梦里一模一样。
画面最后定格成一段话,带着深海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意识里:
【人,你没有选择。】
洛棠舟一愣,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经过思考的礼貌笑容。
是从嘴角一点点咧开,眼睛亮得吓人,整个人都在颤抖的笑。
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生活里第一个,无法用金钱计算、无法用理论分析、无法用温和姿态应对的真正的选择。
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全船广播。
声音平静得像在宣布今天的下午茶菜单:
“全速前进。”
“目标,风暴中心。”
既然世间真的存在人鱼这种神话生物,那自己的梦说不定也能够通往未知的亚特兰蒂斯呢?
在船冲进风暴眼的前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
刚才还在咆哮的风、砸在玻璃上的雨、船体发出的每一道呻吟,全都消失了。
蓝珍珠号像是驶进了一个巨大又绝对静止的泡泡里。
人们头顶是灰蒙蒙的旋转□□,四周是死一般寂静的海面,光滑如黑色玻璃无限向外延伸。
洛棠舟站在观测舱里,歪头看着窗外。
艾利克斯不见了。
刚才还在船侧伴游的巨大身影,此刻完全融入了深色的海水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像站在上帝的瞳孔里。”
他低声说,然后自己摇了摇头,这个比喻太煽情了,不符合他的性格。
“不好!有情况!”
船体突然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
左舷中段,一道三米长的裂口撕开了完美的流线型外壳。
切口处不算整齐,金属边缘卷曲翻起,露出里面扭曲的骨架和管线。
海水正顺着裂缝不断往里灌,目前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是水流速度不算太快。
几个船员在甲板上尖叫着跑过,抱着沙袋和防水布。
必须和时间赛跑。
洛棠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金属撕裂的方式有一种野蛮不受控的美感,像是巨兽用爪牙留下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