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话的是眼镜男人,他与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语气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敷衍,而是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意味。
他的目光在洛棠舟脸上停留了两秒,尤其在他那身虽沾了沙土,却依然能看出质地精良的衣着。
以及他面对自己这群人身上的血污后过于镇定的神态。
“蓝湖湾只有一处与外界相通的码头,”眼镜男人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抛出一个饵,“深海号每七天往返一次,今天是它抵达的日子,也是它离开的日子。”
“下一次回来,是七天之后。”
洛棠舟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态度的转变。
这个眼镜男人之前的冷淡如果是出于自保和隔绝,现在这份看似“热络”的告知,却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们是否真的只是普通遇难者?
还是说,这个男人也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
洛棠舟并未感觉到明显的恶意,但这群人身上笼罩的谜团和刻意的界限感,反而更重了。
“所以我们被困在这座岛上了?”洛棠舟总结,语气里带上几分适当的焦急。
“对。”眼镜男人看着他,“而且,得在庆典开始前离开。”
他特意加重了“庆典”二字,似乎这是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那你们呢?”林岸追问,目光扫过桌前这群神色各异,明显抱团的人。
无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桌上那些人鱼草。
傍晚时分,洛棠舟决定出去走走。
林岸想跟着,被他拒绝了:“你留在这里看着我的人,也听听那些人还会说什么。”
“老板,太危险了。”林岸想提醒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武力值可能还不如另外三个常年在海上漂泊的船员。
显然洛棠舟不这么认为。
“所以我一个人去。”他说,“人少,不起眼。”
林岸: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老板!
洛棠舟走出旅馆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小镇街道上,给人鱼草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店铺也陆续关门。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观察着两旁的建筑。
几乎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放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满人鱼草。
有的篮子装饰得很精致,系着蓝色丝带;有的则简单粗暴,就是胡乱塞了一堆。
其中有一个细节:所有人都把篮子放在门廊最外侧紧挨台阶,没有一个放在门槛内,也没有人挂在门上。
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仿佛那花是什么不祥之物。
走到小镇广场时,洛棠舟停下了脚步。
夕阳把中央那座人鱼雕像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抬头看着雕像空白的脸,想起一百多年后,这座雕像依然矗立在废墟中央,壮丽不减。
为什么要磨掉脸?
虽说有神本无相的说法,可结合那群人告诉自己关于人鱼草,当地居民对于所谓神明使者人鱼的态度。
是因为恐惧吗?恐惧到连神明的面孔都不敢直视?
他绕着雕像走了一圈,在基座的背面,发现一行刻痕。
那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文字。
洛棠舟停下脚步,弯腰细看。
字迹因风吹日晒已模糊不清,但残留的笔画结构依然透出一种陌生的韵律。
线条不是常见的横竖撇捺,更像是……流动的波浪,或是某种鳞片交叠的纹理,间或夹杂着类似深海生物腕足蜷曲的弧度。
它们排列的方式也异于人类文字的规律,疏密不定,仿佛随着某种无声的潮汐起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从小他被按照最严苛的精英教育培养长大,掌握多国语言,对各类文字体系亦有涉猎。
可眼前这些符号,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它们不属于已知的任何文明谱系,却自有一种古老、幽邃、乃至非人的美感。
一种极其隐晦,却毋庸置疑的排斥感,从这些冰冷的刻痕中透出来。
它们绝非为陆地上的生物准备,更像是深海中某种存在留下的,漫不经心的印记。
洛棠舟伸出手指,悬在刻痕上方。
“你不该在这里。”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洛棠舟手上的动作一顿,慢条斯理地转身,就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妇人站在不远处。
她手里拄着拐杖,身材佝偻,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只有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晚上好,女士。”洛棠舟微笑颔首,礼貌询问,“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天快黑了。”老妇人声音低沉,“天黑后,镇上不欢迎你这样的外来者。”
外来客三个字听上去意有所指。
洛棠舟微眯起眼,看来他的猜测没错,可这儿的人是怎么区分的,总不能全部人都能记住。
也许这是验证二者区别的好时机。
“女士您误会了,我也是游客。”
“游客就更应该待在旅馆。”老妇人走近几步,她的目光落在洛棠舟手中,不知何时他又摘了一支人鱼草,正无意识地用手指捻着花瓣。
老妇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扔掉它。”她厉声道,“马上扔掉!”
洛棠舟没动,故意道:“不要激动女士,这不是你们岛上最神圣的花吗?”
“神圣?”老妇人发出一声短促,近乎嘲讽的笑,“孩子,你搞错了,这不是神圣的花,这是……”
她突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话多,眼睛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继续说:
“这是标记,人鱼用这种花标记它们看中的东西。”
“你拿着它,就等于在告诉它们你在这里。”
洛棠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
洁白的、无辜的、美丽的花。
标记。
“真是有趣的说法。”他一副执迷不悟的模样,惹得老妇人后退一步,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开。
“女士。”洛棠舟再次叫住她,“如果人鱼真的存在,它们是什么样子的?友善的?还是……”
老妇人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更加苍老。
“孩子。”
“如果你在海边看到美丽的东西,别靠近,别看太久,更别想拥有它。”
“哦?”
“因为深海里的东西,从来不属于陆地。”老妇人慢慢转过头,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而它们最擅长的,就是让你以为你可以成为例外。”
说完,她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消失在街道拐角。
洛棠舟站在原地,手里的花在晚风中轻轻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逐渐暗下来的海平面。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把海水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海滩与小镇交界的地方,那片茂密的棕榈林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修长的身形,静静与他对视。
艾利克斯
拜访结束了?
洛棠舟随手把花扔掉,但思考了一下,又挑了朵新鲜的插进衬衫胸前的口袋。
不错,很合适。
天,彻底黑了。
远处旅馆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但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店铺都关上店门,连路边的煤气灯都没有点亮。
整座小镇沉入一片刻意营造的黑暗。
只有洛棠舟胸前的白色人鱼草,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蓝色荧光。
像海风吹过,月光冲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人,你知道你和飞蛾扑火的虫子有什么区别吗?】
【不想死,就立刻回旅馆去。】
洛棠舟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话听起来不像提醒,更像命令。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口袋里的花,那抹幽蓝的荧光确实在渐浓的夜色中愈发清晰,像个明确的靶子。
他最后望了一眼艾利克斯在阴影中模糊的轮廓,没有回应那道意识里的声音。
然后,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旅馆方向走去。
只是插着那支荧光人鱼草的口袋,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像沉默的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