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个实验。”
洛棠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小镇街道,“这座岛的人,害怕的从来不是外来者,是‘规则’被打破,我暗示我会打破规则,她就必须妥协,要么给我房间,要么承担后果。”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去休息,我下去转转。”
“现在?外面已经全黑了——”
“所以才要现在去。”洛棠舟说,“天黑后,有些话才敢说。”
他重新下楼时,大堂里比刚才更安静了。温妮已经回了后厨,那群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气氛压抑。
下午那个接过话的女孩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朵人鱼草,正盯着花瓣发呆。
洛棠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女孩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是你啊……”
“睡不着,下来坐坐。”
洛棠舟笑了笑,笑容温和,“还没自我介绍,我姓白,白景,家里做点航运生意,没想到这次翻了船。”
“我叫糯米。”女孩小声说,下意识报出了自己在游戏里的ID,说完才反应过来,赶紧补充,“啊,我是说……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糯米。”洛棠舟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很可爱,你们呢?也是来度假的?”
糯米脸上有些泛红,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飘忽:“算、算是吧……其实,我们是来做任务的。”
“任务?”
“嗯。”糯米的声音更低了,“帮镇上的居民准备些夏日庆典需要的东西,收集一些材料,装饰品之类的。”
“听起来很有趣。”洛棠舟语气随意,“都需要些什么?我下午在镇上闲逛,看到不少有趣的小玩意,或许能帮上忙。”
糯米看了他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面前这个白景先生看起来实在不像坏人,而且周先生的建议是和他这样的人打好关系。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就是些普通的东西,新鲜的人鱼草,镇上任何地方采的都行;还有海边捡的特定颜色的贝壳;还有晚上在海滩上能找到的,会发光的沙子。”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每准备好一份,交给温妮夫人,就能换一点‘安心’。”
洛棠舟捕捉到了最关键的那个词:“安心?”
糯米点点头,没再多解释,但眼神里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在这个岛上,“安心”大概是这群人比金钱更重要的通货。
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天气和风景后,洛棠舟起身告辞。
糯米似乎松了口气,显然透露这些信息已经让她很不安了。
就在洛棠舟准备转身上楼时,一道身影拦在了楼梯口。
是艾利克斯。
它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沉默得令人烦躁。
见洛棠舟看过来,它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什么东西。
是一串手工编织的手链。
细韧的深蓝色海草被搓揉成极细的绳股,以复杂而古老的结法编织成链。
上面串着的六七颗珍珠,每一颗都大小几乎完全一致,圆润饱满,这本身在天然珍珠中就已近乎奇迹,更罕见的是它们的色泽。
并非单一的银白或浅金,而是在核心处透出一种极淡极浅,仿佛自内而发的幽蓝,外层却包裹着流转的虹彩。
光线掠过时,能看到蓝紫、金粉、乃至一丝深海绿的微妙渐变,像把一小片变幻的极光锁在珠体之内。
那种品相,绝非寻常浅海或养殖所能得。
而现在,六七颗这样的珠子,被耐心地串在一起,成了一件礼物。
“给你的。”艾利克斯掌心朝上,递出手链的动作还有分生涩:“戴着,别摘。”
洛棠舟的目光从那串珍珠移到艾利克斯的脸上。
油灯的光在人鱼冷白色的皮肤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这是什么?”他问,语气谈不上热络,“从哪学来的招式,哄小姑娘吗?”
艾利克斯盯着他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重复:“戴着,有用。”
洛棠舟与它对视几秒,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没别的意思。
他伸出手,轻抬下巴,这次艾利克斯完美理解了他的意思,小心将手链套在左手腕上。
珍珠触手温凉,海草绳编得意外地细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洛棠舟随手转着手腕,尺寸竟然刚好,“多谢你的‘关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带着点子嘲弄。
绕过艾利克斯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洛棠舟偏了下头。
二者肩膀擦着肩膀,皮肤隔着轻薄的衬衫紧紧相贴了一瞬,洛棠舟身上若有若无的气味顺着绕圈的发丝钻进艾利克斯鼻尖。
短短一瞬间的相触,像是幻觉一样,脚步声逐渐远离。
青年手腕上的珍珠随着他抬脚的动作微微晃动,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一闪,一闪。
艾利克斯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抬眼看了看楼梯的方向。
深海生物理解陆地的规则,总是需要更多时间。
尤其是理解一个骄傲又敏锐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