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钓鱼
洛棠舟半倚坐在餐桌前,单手撑着下颚,漫不经心的打量着手上的海螺壳,阳光透过玻璃在半空中形成了丁达尔效应,给海螺覆上了珍珠贝母一样的光泽。
他稍微来了点兴趣,将海螺壳举高了点,在光晕下晃了晃,显然不是天然的空壳,它的开口被小心地用透明材质封住,里面填充着干燥的花材,边缘卷曲发褐的白色洋甘菊下,穿插几朵完全褪成灰紫色的薰衣草,再也闻不到香气,只余下萎蔫的形状,花被精心排列过,呈现一种凋零的姿态。
陈旧,唯美。
艾利克斯也歪着头,打量着那个海螺,眼神里满是好奇,似乎并不觉得刚才的童谣和女孩有多诡异。
林岸直到这时才敢大口喘气,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满是困惑和后怕:“老板,你……你怎么猜出来的?那个童谣……什么候鸟、井绳、是什么意思?”
洛棠舟抬起眼,淡淡地瞥了他一下,那眼神让林岸心头一跳。
“洛氏的工资,”洛棠舟语气平静无波,“可不是用来养闲人的。”
“自己想,想不出来你这个月的奖金没有了。”
他说完,将海螺壳随意地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曾经别过的人鱼草早早枯萎丢弃。
艾利克斯也跟着站起来,临走前,它看了一眼满脸苦色的林岸,似乎想安慰一下这个备受打击的助理。
它用自己和洛棠舟相处时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这你都不知道?很明显的。”
然后,它就跟上洛棠舟,一起走出了餐厅。
留下林岸呆立原地,他身边的三个船员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表达了安慰。
兄弟,挺你。
—————
走出红面包旅馆,扑面而来的是蓝湖湾晴朗的晨光。
天空是毫无杂质的湛蓝,阳光金灿灿地洒在白色沙滩和彩色屋顶上,海风带着咸味和隐约的花香。
昨夜的阴霾与室内游戏的诡谲,仿佛都被这明亮的白天暂时驱散。
街道上比昨日热闹了些,也多了不少装饰。
许多店铺门口挂起了蓝白相间的彩旗和纸灯笼,灯笼上绘着简化的人鱼图案或波浪纹。
一些窗台和栏杆上,除了永远存在的白色人鱼草,还多了用贝壳、海星和彩色绳索编织的花环。
一种节日前特有,轻盈而期待的气氛,正在这座小镇上弥漫开来。
洛棠舟看了眼腕表,距离和周明约定的八点半,还有将近半个小时。
“还有点时间,”他随口道,目光扫过不远处在晨光中粼粼发亮的海面,“做点什么好呢。”
“钓鱼吧。”艾利克斯几乎是立刻接话。
洛棠舟侧头看他,眉梢微挑:“钓鱼?在这里?”
“码头那边有租鱼竿的。”艾利克斯指向小镇通往码头的方向,“很快的,不耽误时间。”
听它的语气,似乎有些跃跃欲试?
洛棠舟觉得有点新奇,人鱼提议去钓鱼?这画面怎么想都有点微妙。
“你确定?”他问,“看着你的同族……或者食物,被钓上来?”
艾利克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我们不是同族,”它说,然后又补充,“而且我不吃那种浅水鱼,刺多还没味道。”
行吧,这个理由说服他了。
两人沿着街道向码头走去,租赁渔具的是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渔民,看到两个气质迥异但都格外醒目的年轻人来租鱼竿,也没多问,收了几个铜币,递给他们两套最简单的竹制海竿和一小桶鱼饵。
码头延伸进清澈的海水里,木头桩子下能看到小鱼群游弋。
他们找了个靠近边缘相对安静的角落,洛棠舟脱下外套垫在木板上才屈膝坐下,姿态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讲究。
艾利克斯则随意得多,直接坐在他旁边,长腿悬在码头边缘,望着海水。
洛棠舟其实没钓过鱼。
他的人生里充满更优雅或更刺激的消遣,这种需要静心等待的活动不在其列。
他学着旁边一个当地老人的样子,笨拙地挂饵,甩竿——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噗通一声落进不远处的海里,勉强还算成功。
艾利克斯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没说话,但洛棠舟总觉得那双蔚蓝色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居然还嘲笑他?
等待是漫长的,海风轻柔,阳光暖而不烈,只有海浪轻轻拍打桩木的声音和远处海鸟的鸣叫。
时间的飞鸟在此刻放慢飞翔的速度。
“你钓鱼的技术,”艾利克斯看着洛棠舟手里纹丝不动的浮漂,客观评价,“和你的枪法成反比。”
洛棠舟:“……” 他忍住了把鱼竿扔进海里的冲动。
“谢谢夸奖。”他面无表情地说。
“不客气。”艾利克斯似乎没听出反话,或者听出了也不在意。
它望向远海,忽然说:“昨晚你的枪,是用我给的珍珠变的?”
“可能是。”洛棠舟也没否认,“那串珠子不是普通的装饰品对吗?它们似乎在引导某种力量。”
艾利克斯点了点头,没有细说珍珠的来历,只是道:“你很会用。” 顿了顿,它又补充,“比钓鱼好用。”
洛棠舟这次真的有些手痒。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鱼竿猛地一沉!一股不小的力量从水下传来,拖得鱼竿弯成了弓形。
洛棠舟下意识握紧鱼竿,身体微微后仰,感受着线那头生命的挣扎。
一种陌生的来自原始的较量感涌上心头,竟然不赖。
他试着收线,动作生涩但专注。
艾利克斯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眼睛微微发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当一条银光闪闪,扑腾不止的海鲈鱼终于被洛棠舟拉出水面时,它甚至还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
“还行。”
洛棠舟看着在码板上鲜活跳动个头不小的鱼,又看看自己沾了点鱼腥味的手,再看向艾利克斯那副“孺子可教”般的欣赏表情,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把鱼从钩上解下扔回旁边的水桶里,鱼在狭小的空间里啪嗒乱跳。
“这就是钓鱼的乐趣?”他擦了擦手,问道。
艾利克斯想了想:“等待,然后得到。”
“或者…等待,然后什么都没有。” 它看向洛棠舟,“你更喜欢哪一种?”
洛棠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望向来时的小镇,那里已经开始浮现节日的色彩。
“我更喜欢,”他缓缓地说,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清晰,“让结果,变得有趣的那种。”
无论是等待得到,还是等待落空,他都要整个过程足够特别。
艾利克斯侧头看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海风吹起它银色的发丝,有几缕拂过洛棠舟的手臂。
远处旅馆方向,周明和糯米他们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正在朝码头这边张望。
八点半快到了。
洛棠舟收起租下的简陋渔具,将水桶连同里面那条倒霉的海鲈鱼一起还给了租赁摊的老渔民。
老人咧嘴笑了笑,说了句当地话,大概是在祝贺他的收获。
离开码头走向集合点的路上,阳光正好,节日装饰在风中轻轻摇曳。
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两拨人在红面包旅馆前的棕榈树大道上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