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结合与几位看似健谈的保洁人员或年轻活泼的护士闲聊,不到半个小时,他就拼凑出了信息。
整座莫克尔舒医院,当前在职人员中,没有姓【古德温】的医生或护士。
但是,大约十年前,医院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院长,名叫以利·古德温。
据一位老保洁模糊的回忆,古德温院长医术精湛,为人严肃但公正,很受尊敬。
然而,大概就在十年前,古德温院长因为一场急病突然去世。
具体什么病,说法不一。
有人说是心脏问题,也有人隐晦地提及可能与“过度掺合那户人家的事情”有关。
他去世后不久,医院的管理层就换了一拨人。
林岸将这条信息,连同医院里没有其他古德温姓氏人员的结论,简洁地编辑成一条短信,发送给了洛棠舟。
手机的轻微震动,在寂静到只有呼吸声和蜡笔划过纸面沙沙声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洛棠舟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不太符合现在时代的通讯装置,看了一眼上面的短信。
「经查,医院当前无古德温姓氏人员。
但十年前的院长名为以利·古德温,已故。死亡时间约在十年前,死因说法不一。」
十年前。
又是十年前。
距离普洛缇斯家搬来,风光无限然后遭遇“灾难”,是在十年前。
这位古德温院长突然去世,也是在十年前。
巧合?
洛棠舟从不相信真正的巧合。
他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在某个被时光掩埋的节点上,必然存在的隐秘关联。
他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眼前。
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传闻中属于普洛缇斯家带花园和马场的白色大房子的地下室。
这里比想象中宽敞,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旧家具、箱子、医疗器械,空气里是灰尘和淡淡潮气的味道。
唯一的光源是林岸为他准备的应急手电筒,现在又多了一个:艾利克斯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盏老式煤油灯,灯火跳跃,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拉扯得变形。
地下室连通上层别墅的门,在不久前突然被从外面敲响。
不是粗暴的砸门,而是那种轻轻的、有节奏的“叩、叩、叩”。
洛棠舟心头一凛,但面上丝毫不显。
示意艾利克斯噤声后,他握紧了随手抄起的扳手,示意艾利克斯注意另一边连通花园的入口,然后自己缓步上前,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
穿着干净的绿色连衣裙,金色的卷发扎成两个精致的小辫子,上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发卡。
看起来约莫五六岁,小脸苍白,但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她手里抱着一个画板和一盒彩色铅笔,仰着头,眼睛忽闪忽闪。
在煤油灯光下,棕色瞳孔深处仿佛跳动着奇异橙红光泽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
没有预想中的危险,没有突如其来的攻击。
只是一个小女孩。
洛棠舟那一刻确实被这突如其来,完全不合常理的状况搞得有点措手不及。
他讨厌失控,尤其讨厌这种带着天真外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失控。
一股细微的被冒犯般的不爽掠过心头,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小女孩似乎没感受到他的情绪,自己迈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地下室角落唯一一张干净的小床边坐下,然后开始旁若无人地画画。
艾利克斯好奇地凑了过去,弯下腰,银发垂落,认真地看着女孩笔下逐渐成形的线条和色块。
看了半晌,它很尖锐地评价道:“画得……有点丑。”
小女孩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无视了这个不懂欣赏,或者说太诚实的家伙。
她画得很专注,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洛棠舟深吸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画完了。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在火光映照下,跳动着妖异橙红的眼睛,直直看向洛棠舟,将画纸递了过来。
洛棠舟没接。
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客人,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容,语气有些刻薄:
“小孩子没有礼貌可不行,嗯,抽象派创作?小鬼,你家里没人教过你基本的礼仪吗?”
他笑容越发温和,“还是说,这座岛上的小孩,都像你们姐妹一样,喜欢用谜语和童谣招待客人?”
小女孩依旧不说话,只是固执地举着画纸,那双奇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洛棠舟与她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画纸。
倒不是被这无辜的眼神打败,而是他清楚,这女孩的出现和这幅画,很可能本身就是线索。
煤油灯的光晕下,画纸上的内容逐渐清晰。
画面用色大胆,甚至有些粗暴。
背景是浓烈的红、黑、蓝三种颜色交织,仿佛熊熊烈火与无尽黑暗下的深海。
画面的中央,有两个小女孩。
左边的小女孩,穿着鲜艳的红色裙子,她被粗糙的绳索绑在一根柱子上,脚下是舔舐的火焰。
她的表情模糊,但能感觉到痛苦。
右边的小女孩,穿着冰冷的蓝色裙子,她正被一只巨大而模糊的,仿佛由黑暗与沼泽构成的手,抛向一片深蓝色的海洋。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整体带着诡异的平静。
两个女孩的外貌特点,与早上餐厅里那对双胞胎姐妹,隐约有相似之处,但画的太抽象了,也可能只是凑巧。
穿着红裙与蓝裙的双胞胎……火焰与深海……
洛棠舟盯着这幅画,脑中飞快思考。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林岸的信息传来。
十年前。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向这个时间点收束。
洛棠舟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依旧沉默盯着自己的小女孩。
“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响起,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询,“古德温院长……和你们家是什么关系?”
小女孩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
这不是一个属于孩童的天真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