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浸透画纸,将蓝湖湾小镇缓缓洇染。
白日里喧闹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悬挂在屋檐行道树间,蓝白两色的绸带与纸灯笼,在微咸的海风中无声飘荡。
那些为夏日祭典准备的装饰,失去了人声与灯光的映衬,在沉沉夜色里褪成一片片模糊的剪影。
非但不显喜庆,反而透着一股人去楼空后的寂寥与诡异。
空气里弥漫着海雾,湿漉漉的,让另一道风景更引人注目。
街道两旁、屋舍间隙、甚至石板路缝隙里都蓬勃生长的人鱼草。
它们细长的叶片与鸢尾般的花瓣在夜间完全舒展开,花心那一点湖蓝,此刻正幽幽地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微光,连成一片,仿佛地面倒悬的静谧星河。
洛棠舟与艾利克斯并肩走在这样的街道上。
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夜的寂静。
“刚才那句话,”洛棠舟的声音不高,融入夜色,带着一种平和的叙述感,“出自一本书,《小王子》。”
艾利克斯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银发在沿途人鱼草幽蓝的光晕与稀薄月光下,流淌着月华般的质感。
它微微侧头,专注地听着。
“小王子所在的那个星球很小,”洛棠舟继续道,目光掠过两旁发光的花丛,“只有一朵玫瑰,他悉心照料她,为她浇水,为她罩上玻璃罩,为她杀死毛毛虫。”
“他以为他的玫瑰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
他的语速平缓,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童话。
夜风拂过,带起人鱼草的花瓣,几片发光的白色轻柔地掠过他们的衣角。
“后来他来到地球,发现了一座种满数千株同样玫瑰的花园。”
“他原本以为的独一无二,原来只是万千相似中的一朵,他感到难过,甚至有些崩溃。”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脚下石板路的微响。
“为什么?”艾利克斯问。
“因为‘唯一’被打破了,他倾注了时间、精力和情感的玫瑰,失去了特殊性。”
洛棠舟解释,声音平淡无波。
他早已拆解过这个故事的框架,并对其精心设计的情感导向保留了某种审慎的距离。
夜风拂过,带起人鱼草的花瓣,几片发光的白色轻柔地掠过他们的衣角。
“所以,”艾利克斯忽然开口,它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直接切入核心,“让他难过的,不是看到了很多一样的花,而是发现自己为那一朵花所做的一切——浇水、盖罩子、倾听——这些花费掉的时间,突然失去了意义?”
洛棠舟走在他身侧,点头评价:“普遍解读是这样,他以为的‘唯一’被打破了。”
“奇怪。”艾利克斯它停下脚步,弯腰从路边幽光最盛的一丛里,掐下一朵人鱼草。
细长的茎秆在它指尖泛着微光,中心那点湖蓝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它转过身,很自然地朝洛棠舟靠近了一步。
二者的距离骤然缩短。
洛棠舟下意识地顿住,看着人鱼那张忽然放大,在幽蓝光晕里漂亮得有些不真实的脸。
艾利克斯银色的睫毛低垂,目光落在他鬓边。
“浇水,挡风,陪伴,”艾利克斯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将人鱼草极其轻柔地别在了洛棠舟的耳后。微凉的花瓣擦过皮肤,带着苦涩的植物气息。
“这些是发生过的事。”
它动作完成得很快,手指收回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洛棠舟的耳廓。
“难道,”它再抬眼,碧蓝的瞳孔直直看进洛棠舟眼里,语气认真得像在探讨一个很重要的话题,“就因为有其他人也可能为你做这些,比如也为你戴上一朵花,你就会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吗?”
洛棠舟确实因它突如其来的靠近和动作怔了一瞬,但随即,一种玩味的兴趣浮了上来。
人鱼似乎对人类情感的运作原理异常执着,甚至开始论证。
比在海底时,只知道凭借本能和力量横冲直撞的样子细腻了不少,也有趣了不少。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微凉的花瓣,嘴角勾起一个有些戏谑的弧度。
“谁知道呢?如果多几个人都这么做,次数多了,或许……真的会模糊掉。”
艾利克斯脸上的平静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痕。
它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双总是纯粹清澈的眼底,第一次溅起涟漪。
“不会。”它的声音沉了下去,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会?”洛棠舟好整以暇地反问,甚至故意放缓了语速,“人类的记忆和感受,有时候并没有那么可靠。”
这句话像触动了某个开关。
艾利克斯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洛棠舟刚刚碰过花瓣的那只手腕,力道不小。
在洛棠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它已经就着这股力道将人往前一拽。
洛棠舟猝不及防撞进它怀里,另一只手下意识抵在对方胸前想要推开,手腕却被牢牢锁住。
艾利克斯低着头,额头几乎抵着他的肩,攥着他的手,将他的手背贴向自己的脸颊。
皮肤相触的瞬间,洛棠舟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脸颊微凉的肌肤,和一种近乎颤抖的紧绷。
“洛,看着我。”
然后,他感觉到艾利克斯蹭了蹭他的手背,动作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固执,声音闷闷地传来,又低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