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安穷追不舍。“你为什么帮她?”
沈夜想了想,“我偶尔也会心软一下。”
“我说的不是瓶中女,是递给她那杯酒的蒙面女子。”周北安也将目光投向那边的戏台,“我回想再三,这蒙面女子才是当日挑动人心的幕后之人,也是她将那杯酒送了上去。”如今,这戏台上却没有蒙面女子,也不知有心或者无意,这出戏中,蒙面女子消失了。
“是吗?我倒没看出来。”沈夜把酒杯放下,一副兴趣寥寥的样子。
他分明就在回避,周北安冷笑,“你以为我找不出这个人?半年前,鬼市的那家毒药铺被成王府砸了,店主人却被你保住了,这半年来,成王世子和衙门都在找。”
沈夜的脸色因为这句话而阴沉下来,眼风在周北安面上一扫而过。周北安忽然有些心悸,可依旧不肯放松,他今日必须逼出沈夜的实话,这决定了他下一步棋如何落子。
“我可以悬赏捉拿彩戏班众人,你以为他们离开京城就万事大吉。”
沈夜看了他一阵,忽地失笑,“周副指挥使,你很闲吗?鸡毛蒜皮、贩夫走卒、乞丐小偷,这么多事还不够你忙?同一个浪迹江湖的戏班子较真做什么?更何况这杯酒是我递过去的。你就算找到人,又拿什么来问罪?”
“所以你承认了,这件事与你有关。也是你故意让我遇到这件事,你想要借我之口,将成王世子惹了众怒、虐杀百姓的事情上奏?你这不是逼着太后跟成王翻脸吗?”
沈夜一副掏心掏肺的表情,“小周将军,你可千万别扯着太后这面大旗来吓我。只能说你太倒霉了,五城兵马司巡城历来都是小校带队,怎么偏偏就那一天你就勤勉地亲自带队。莫非是你也想进万花楼看个热闹,故此就守在门外。”
周北安怒不可遏,“成王明日就进京了,陈如意的案子由我上报朝廷,成王焉能不迁怒于我?这些年我在他们父子面前装孙子装得有多辛苦,你轻飘飘一句话,就将我多年隐忍都葬送了。你就不怕我将此事上奏太后?”
“这话倒是奇了,原来你还有什么事会对太后隐瞒?”沈夜不慌不忙地从一旁果盘中拈起来个果子,在手里搓磨一翻,慢吞吞道:“何况你是奉旨装孙子,有什么好抱怨?”
周北安铁青的脸变幻莫测,他眼底的寂寥和不甘已藏不住了,声音低沉而又痛苦,“天机分崩离析。死的死、退得退,活下来的都不容易。我本应是天机军中神射手,我本应在百万军中取敌将首级,可我如今窝在一个蠢货身边装孙子……沈即明,你既选择离开,何故又跑出来惹事?”
沈夜,字即明。这名字已经很久无人提起了。如今的京城只有夜老大,再无沈既明。
周北安说罢,拿起酒壶,给自己灌了口酒,居然是漠北来的烧刀子,又辣又呛,他自小学习箭术,这双手必须极为稳定,故此滴酒不沾。这一口下去,咳得天翻地覆。
沈夜看他咳得厉害,嘴角带了一丝笑,目光却不易察觉地黯了黯。
当年天机围困成王府,成王也在做困兽之斗,若真杀了他,滇南与黑苗都会反,太后也不想让天机军一家独大,故此太后同意跟成王握手言和。成王这个败寇虽然成了半个傀儡,但依旧坐拥王爵,而当年拼死一战的天机军却分崩离析了。
世事无常。
沈夜叹了口气,“我也不想惹事的,这些年,他们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为了养成王这条贪婪无度的毒蛇,从京城到江南,多少人为他家破人亡。”
周北安咳了一阵,讥诮道:“从京城到江南?谁家破人亡让你不忍了?”
见沈夜低头不语,他继续刺他,“当年那么多铁骨铮铮的汉子跪求你留下,你连头都未回,怎么,如今有个女人让你心软了?”
沈夜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只能自嘲地一笑。“有人说,我是个好人。”他目光冷淡,声音亦很冷淡。“我不是好人,也并非心软。这些年养虎为患,太后也准备得差不多了,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你推一把,这拔去牙齿的病虎,该杀就杀吧。”
周北安被他气得笑了,“该杀就杀了?你说得好轻松,那是超品亲王,陛下的亲叔叔。我忍辱负重活到现在,为什么要担风险做这件事。”
沈夜语气轻飘飘的,给他画了个大饼。
“午安侯卸任在即,你继续窝在那边装孙子,那真是永无翻身之日了。要想出头就别怕担风险,没人能做到进退自如,你想封侯拜相,就别怕成为别人手中刀。”
略一停顿,沈夜又笑了下,“你自己心里未尝不这么想,否则也就不会在第二日一早就将此事上奏。周副指挥使,为自己前程谋算也没什么不可见人的,这些事我当年也做过,甚至比你做得更甚。太后不怕你谋算,只要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你算得越精,她才会觉得你堪当重任。”
周北安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目光沉沉盯着沈夜,这人当年翻云覆雨,让无数人畏惧,蛰伏多年,依旧对朝堂军中之事了如指掌,甚至于对他心底的隐秘心思都揣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游移不定,沈夜却不再看他,嘴角含了若有若无一丝笑,看向包间外的戏台。
正演到这出戏的大结局。
官家赐死折辱瓶中女的世家子,为她立碑厚葬,芸芸众生三拜九叩。“太后圣明。”